苏勇没有立刻回答。
雪越下越密,落在他的帽檐和肩头,很快化成一层潮湿的白。他看着死人谷方向,那边枪声像被山壁揉碎了,一阵近,一阵远,听不出究竟有多少人。
陈大山攥着枪,胸口急促起伏:“排长,老葛跟了咱们多少年?他要不是为了引开狗,能陷在那儿?”
“我知道。”
“那你还 ”
“我说不行,是不能把所有人带回去。”苏勇转过身,眼睛里全是血丝,“不是不救。”
陈大山一怔。
孟林也看过来:“你想怎么救?”
苏勇蹲下,抓起一把雪,在地上抹出几道线:“死人谷在东,白石岭在北,老鸦坪在西。追兵被老葛引进谷里,如果罗万全真知道线路,他一定会派人堵谷口和白石岭。可他未必知道断魂坡。”
瘸腿老汉点头:“断魂坡这条,附近山民都少有人走。”
“我们从断魂坡下来,已经绕到追兵背后。”苏勇用手指在雪上重重一点,“老葛现在打得越响,说明敌人越以为主力还在谷里。咱们不能从原路救,要从他们背后咬一口。”
陈大山眼里亮了一下:“打他们后腰?”
“不是打,是撕开一道口子,让老葛钻出来。”苏勇抬头,“孟股长,你带文件、山下和伤员,沿水渠去老鸦坪。老鸦坪有没有落脚点?”
瘸腿老汉道:“水渠尽头有座废磨坊,藏十来个人没问题。再往西三里,就是分区外围游击哨。”
孟林立刻道:“我留下。”
“你留下,文件谁送?”苏勇盯着他,“这里面有分区名单、敌工材料、山下供词,还有沿线情报。你比我清楚它们的分量。”
孟林沉默了。
苏勇把贴身那份文件按在胸口:“我带这一份。万一我回不来,完整文件也要到分区。”
陈大山立刻道:“我跟你去。”
“你不行。”林秋冷冷插了一句,“你肩膀再裂一次,半条胳膊就废了。”
陈大山急了:“废就废!”
“废了你还怎么背箱子?”林秋一句话把他堵住。
陈大山张了张嘴,竟没能反驳。
苏勇道:“大山,你护文件。阿顺留下。”
阿顺猛地抬头:“我不!”
“你刚从冰窟窿出来,又摔了背。”
“我能走!”
“这是命令。”
阿顺咬着嘴唇,眼圈一下红了。他没有再说话,却倔强地盯着苏勇。
苏勇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方脸战士:“你叫什么?”
“赵铁柱。”
“枪法怎么样?”
“还成。”
“跟我。再要一个腿脚快的。”
年轻些的战士上前一步:“我叫李栓子,我去。”
林秋把药箱扣好:“我也去。”
苏勇皱眉:“你带山下走。”
“山下现在死不了。死人谷那边可能有人会死。”林秋看着他,“你要救人,就得带个会包扎的。”
“太危险。”
“这一路哪一步不危险?”
苏勇还想说话,孟林低声道:“让她去。老葛他们若真被截住,伤员少不了。”
苏勇看了林秋片刻,终于点头:“好。只许跟在后头,不许冲到前面。”
林秋没回答,只把一卷绷带塞进腰间,又往兜里装了两包止血粉。
孟林将一枚手雷交给苏勇:“只剩三枚了,你带两枚。”
“你们也要防身。”
“我们带着俘虏,能不打就不打。你们是去撕口子,少了不行。”
苏勇接过手雷,又从陈大山手里拿走两排子弹。
陈大山低声道:“排长,把老葛带回来。”
苏勇看着他:“我尽力。”
陈大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也回来。”
雪落在众人之间,静得像一层棉。
苏勇没有再耽搁,带着林秋、赵铁柱、李栓子,沿水渠反方向折入一条干沟。瘸腿老汉给他们指了路:“顺沟往东,走到一块像牛头的石头,别往谷底下,往右上。那里有片酸枣林,穿过去能看见死人谷南口。记住,别踩空,雪底下都是石缝。”
“老叔,你带他们去磨坊。”
“放心。”老汉把柴刀往腰里一别,“这山里,我闭着眼也能摸出去。”
队伍分开。
孟林那边抬着山下,押着少尉和侯三眼,渐渐消失在雪幕里。阿顺一步三回头,最后被陈大山拽了一把,才咬牙跟上。
苏勇看见了,却没有喊他。
他怕一喊,自己心里那点硬气就软了。
四个人钻进干沟。
沟里积雪比外头浅,乱石突起,走起来却更费劲。苏勇的左脚每落一下,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钉往肉里钉。他把牙关咬紧,不让自己慢下来。
林秋跟在他后面,低声道:“你脚又渗血了。”
“等救出人再说。”
“你若瘸在半路,谁背你?”
“赵铁柱。”
赵铁柱正猫腰前进,闻言回头咧了咧嘴:“背得动。就是苏排长得少吃两顿。”
李栓子紧张得脸都发白,却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声刚冒出来,就被远处一阵密集枪声压了回去。
这回听得清了。
枪声在死人谷南侧。
老葛他们确实被逼到谷里去了。
苏勇停下脚步,伏到一块石头后,侧耳听了一阵:“三八大盖,汉阳造,还有歪把子。”
赵铁柱脸色一变:“鬼子也来了?”
“至少一个小队的尖兵。”苏勇说,“伪军没那么多机枪。”
林秋道:“老葛只有四个人。”
“所以他们没硬守一处。”苏勇指向前方,“听枪声,老葛在边打边退。他想把敌人拖深一点。”
“拖深了自己怎么出来?”
苏勇没答。
老葛比谁都明白,死人谷进去容易出去难。他还往里拖,只能说明他没打算轻易出来,或者说,他把能不能出来放在了后头。
李栓子突然低声道:“前面牛头石。”
雪幕里,一块黑沉沉的大石横在沟口,形状果然像一颗低头的牛。几人绕过石头,右侧是陡坡,坡上长满酸枣和荆棘。刺条被雪压弯,稍一碰就弹回来,划得脸上火辣辣。
赵铁柱在前开路,枪托压枝,李栓子断后,用树枝扫掉脚印。苏勇走到半坡,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下方有人声。
“快点!太君说了,八路主力就在谷里,一个也不许放跑!”
“狗呢?”
“狗鼻子废了!辣椒面呛得眼都睁不开,正用雪洗呢。”
“他娘的,这帮土八路鬼精鬼精的。”
苏勇拨开枝叶,看见坡下小路上有七八个伪军,正扛着枪往南口赶。领头的穿皮袄,腰上别着盒子炮,边走边骂。
赵铁柱无声地拉开枪栓。
苏勇按住他的枪口,摇头。
现在开枪,只会把敌人引到这片坡上。他们要找的是口子,不是打一场阵地战。
等伪军过去,四人才继续往上。又爬了约莫一炷香工夫,眼前忽然一空。
死人谷出现了。
谷里乱石嶙峋,一座座荒坟被雪盖得像趴伏的白兽。石洞散布在两侧崖壁,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谷口处火把晃动,人影密密麻麻,敌人正在往里压。更远处,一挺轻机枪架在坟包后,不时朝谷内喷出火舌。
老葛他们的枪声从西南角传来,稀疏,却顽强。每当敌人靠近,便有一枪从石洞或坟后响起,打得伪军趴下大骂。
“老葛在那边。”赵铁柱指着一片塌坟,“他想往西南退。”
“西南有出口吗?”
“没有明路。”李栓子低声道,“那边是石缝,窄得很。”
苏勇看了片刻,发现敌人虽多,却不敢一下压得太深。死人谷乱坟多、石洞多,天又没全亮,谁也怕被黑枪打。日军机枪压着正面,伪军分两股从两侧包抄,真正堵住南口的,反倒只有十来个人。
“打南口。”苏勇说。
赵铁柱一怔:“我们四个打十来个?”
“打乱,不打光。”苏勇把一枚手雷掏出来,“赵铁柱,你打机枪手。李栓子,你打火把。火一灭,他们看不清。林秋留在这儿,谁受伤你再下。”
林秋看着他:“你呢?”
“我去南口,把老葛引出来。”
“不行。”
“这是命令。”
“你又拿命令压我?”
苏勇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林秋,我得去。老葛听见我的枪,才知道往哪儿撤。”
林秋盯着他,最终从药箱里摸出一小瓶药酒,塞到他手里:“含一口,别咽。真撑不住就咽下去,能顶一阵。”
“什么?”
“能让你不知道疼的东西。”
苏勇接过,拔开塞子,含了一口。辛辣味直冲脑门,眼泪差点呛出来。
赵铁柱咧嘴:“好喝不?”
苏勇把瓶子塞回去:“你可以试试。”
赵铁柱立刻闭嘴。
他们沿坡斜插下去,离南口还有五六十步时,敌人的声音已经清清楚楚。
“里头就几个,怕个卵!”
“你不怕你先上!”
“太君说抓活的,抓住有赏!”
“赏你娘,刚才二麻子脑袋都没了!”
苏勇伏在雪地里,手雷拉弦在指尖绷紧。他等机枪又一轮扫射停下,猛地起身,将手雷朝南口人堆里甩去。
“趴下!”
轰!
爆炸在谷口炸开,火把飞起,雪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赵铁柱几乎同时开枪,机枪手身子一歪,栽倒在坟包后。李栓子连开两枪,打灭了两支火把。
谷口顿时乱成一团。
“后面有八路!”
“山上!山上!”
“别跑!趴下!”
苏勇借着混乱冲下坡,手里的驳壳枪连响三下,压得两个伪军钻到石头后不敢冒头。他一边打,一边朝谷里喊:“老葛!往南口撤!”
枪声轰鸣,风雪灌喉,他的声音被撕得发哑。
谷内停了一瞬。
随即,西南角响起老葛那熟悉的骂声:“哪个狗日的喊老子?”
苏勇几乎笑出来:“你排长!”
“放屁!老子排长在娘胎里呢!”
“少废话!往南口!”
老葛那边立刻连打三枪,算是回应。紧接着,谷里有两处枪声同时向南移动。老葛果然还带着人活着。
但敌人也反应过来。
坟包后的副机枪手重新爬上去,刚摸到歪把子,赵铁柱第二枪到了,打在他肩窝上。那人滚下坟包,机枪哑了。
日军那边传来尖厉的哨声。
五六个鬼子弯腰散开,动作比伪军快得多,借乱坟掩护朝苏勇他们压来。苏勇打空弹匣,换弹时手指被冻得发僵,弹匣差点掉进雪里。
李栓子忽然闷哼一声,肩头爆出一团血花,整个人往后倒。
“栓子!”
赵铁柱一把拖住他,滚到石后。林秋从坡上冲下来,按住李栓子的伤口:“别动!”
李栓子疼得脸抽搐:“我、我没事……”
“闭嘴,省气。”
苏勇看了一眼,见林秋手稳,心里稍定。他摸出第二枚手雷,却没有立刻扔。
鬼子压得太散,扔出去未必有用。
就在这时,谷里突然传来一声爆炸。一个石洞口腾起烟尘,两个伪军惨叫着滚下来。老葛带着三个人从烟里钻出,边打边撤。
他头上的狗皮帽不见了,脸上全是黑灰,左腿一瘸一拐。跟着他的三人只剩两个还能走,另一个被背在背上,枪也丢了。
“排长!”老葛看见苏勇,先是一喜,随即骂道,“谁让你回来的!”
“少废话,快走!”
“后头有鬼子!”
苏勇也看见了。七八名日军已经从谷内逼近,刺刀在雪光里发冷。为首一个曹长挥刀喊叫,伪军被他催着往前扑。
赵铁柱连续开枪,打倒一名鬼子后,被压得抬不起头。李栓子肩上血流不止,仍想去摸枪,被林秋一巴掌按回去。
“你再动,我先打晕你!”
老葛冲到苏勇身边,喘得像破风箱:“你带人走,我断后。”
“断个屁。”苏勇把最后一枚手雷塞给他,“你腿还能跑?”
“跑不过你,但死得比你慢。”
“留着炸追得最近的。”
苏勇转身,朝坡上喊:“铁柱,掩护!往牛头石撤!”
赵铁柱应了一声,连打两枪后背起李栓子。林秋扶着另一名受伤战士,老葛拖着瘸腿跟上。苏勇和剩下那名游击队员轮流开枪,边退边挡。
敌人追得很紧。
雪地里脚步杂乱,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苏勇的左脚已经没了知觉,整条腿像不属于自己。药酒的劲上来,疼痛被压在远处,可他知道这不是好事。越不疼,伤越深。
跑到酸枣坡下时,老葛忽然停住。
“排长,后头太近。”
苏勇回头,看见三个鬼子已经追到三十步内,后面还有一串伪军。若让他们咬住坡口,所有人都会暴露在火力下。
老葛咧嘴一笑,拉开手雷弦:“老子送他们一碗热汤。”
苏勇一把抓住他手腕:“你干什么?”
“扔啊!你以为老子要抱着炸?”
说完,他用尽全力把手雷甩向坡下。手雷在雪地里弹了两下,正落在追兵中间。鬼子惊叫扑倒。
轰!
爆炸卷起雪雾。
“走!”
众人借机冲上坡。赵铁柱背着李栓子,脚下打滑,几次险些摔倒。林秋扶着伤员,药箱撞在树干上,里面瓶罐碎了一半。苏勇断后,最后爬上酸枣坡时,手掌被荆棘划得全是血。
坡下敌人被炸得停了片刻,很快又有人追来。
“他们知道我们人少!”赵铁柱喘着气,“甩不掉!”
老葛道:“往干沟走不行,他们顺脚印追。”
苏勇看着越来越密的雪,忽然想起水渠。
“走沟底不走雪面。回水渠。”
“那是往孟股长那边去!”
“所以不能把敌人带到磨坊。”苏勇指向另一侧,“干沟下游是不是有岔?”
赵铁柱道:“有条废采石道,通老鸦坪北边。”
“就走那条。到了岔口,分两路。伤员去磨坊,我们带追兵往北。”
林秋脸色一沉:“你还要引?”
“他们追的是开枪的人。只要枪声往北,他们不会去搜水渠。”
老葛咳了一口血沫:“这法子行。”
林秋盯着苏勇:“你们几个还能跑多久?”
没人回答。
因为谁都不知道。
他们跌跌撞撞回到干沟。雪越下越大,沟底被风卷得白茫茫一片。到了岔口,林秋忽然停下,把药箱往赵铁柱怀里一塞。
“带栓子去磨坊。”
赵铁柱急道:“林同志,你呢?”
“我跟他们。”
苏勇皱眉:“你去磨坊。”
“老葛腿伤,苏勇脚伤,另外两个战士一个肋骨断了,一个失血。你们拿什么引敌?靠嘴骂?”
老葛嘿嘿一笑:“我嘴还成。”
“闭嘴。”林秋看都没看他。
苏勇知道劝不动她,只能道:“赵铁柱,带伤员走。告诉孟股长,若半个时辰后我们没到,不要等,立刻去分区。”
赵铁柱咬牙:“是。”
李栓子被背走时,回头喊:“苏排长,我枪还没打完!”
苏勇把他的枪举了一下:“替你打。”
两队再次分开。
苏勇、老葛、林秋和两名能走的战士沿采石道向北。走出百十步,苏勇朝身后开了两枪。枪声在沟里回荡,很快引来追兵的呼喊。
“在那边!”
“追!”
老葛边跑边笑:“你说咱们像不像兔子?”
苏勇喘着气:“兔子没咱们能惹事。”
“那倒是。”
他们沿采石道跑了约莫两里,前方出现一片废石场。石坑纵横,残雪覆盖,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苏勇忽然停住。
“不跑了。”
老葛愣住:“不跑?”
“这里打伏击。”
林秋一惊:“你疯了?后面至少二十个。”
“我们再跑,就真跑死了。”苏勇把李栓子的枪递给一名战士,“石坑多,敌人展开不开。打一下就撤,拖他们半个钟头。”
老葛看着废石场,慢慢点头:“好地方。老子喜欢。”
四人分散开来。林秋被安排在最靠后的石坑里,负责照看伤员和装弹。苏勇伏在一块石板后,枪口对准采石道入口。老葛趴在另一侧,嘴里叼着半截枯草,眼神却冷得像刀。
追兵很快出现。
先是两个伪军探头探脑,见前面没动静,便大着胆子进来。苏勇没打。等后面又涌进六七个,他才扣动扳机。
第一枪打倒领头的。
老葛几乎同时开火,另一个伪军翻进石坑里,惨叫戛然而止。两名战士从侧面射击,敌人顿时乱成一团。
“有埋伏!”
“趴下!”
“机枪!机枪上来!”
苏勇打完半排子弹,立刻换位置。他刚滚到另一块石后,原先趴着的地方就被子弹打得石屑乱飞。
鬼子上来了。
两名日军借石坑掩护,配合得极好,一个压制,一个跃进。老葛开枪打中前面那个,后面那个立刻卧倒还击,子弹擦着老葛耳朵飞过。
“枪法不赖。”老葛骂道,“可惜长了双罗圈腿。”
苏勇从侧面补了一枪,那鬼子不动了。
敌人不敢再贸然冲,开始用火力压。子弹一阵阵扫过废石场,打得众人抬不起头。林秋趁间隙爬到一名战士身边,给他包扎被石屑划开的脸。
那战士年纪不大,疼得直哆嗦:“林同志,我是不是破相了?”
林秋说:“破了。”
战士脸一白。
林秋又道:“不过原来也没多好看。”
老葛噗地笑出声,被一发子弹压回石后:“小子,听见没?别惦记娶媳妇了。”
战士咬牙:“我还没娶呢!”
“那更好,省得媳妇哭。”
废石场的枪战持续了近两刻钟。苏勇他们子弹越来越少,敌人却还在聚集。更糟的是,一股伪军绕到了左侧高坡,若让他们占住高处,石场就守不住。
苏勇看了一眼天色。
雪大得已经看不清远山。时间差不多了。孟林他们应该到了磨坊,甚至可能已经接上分区哨。
“撤。”苏勇低声道。
老葛问:“往哪儿?”
苏勇指向石场后的一道裂缝:“下去。”
那裂缝看着像石坑,其实底下有水冲出的暗沟。瘸腿老汉没提过,苏勇也是刚才换位置时才发现。沟里黑得很,不知通向哪儿,但总比被围死强。
四人一个接一个滑下裂缝。
苏勇最后下去前,又朝入口连开三枪,把敌人压住。等他跳下去,左脚落地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冰水里。
林秋立刻扶住他:“还能走吗?”
苏勇脸色惨白:“能。”
老葛摸了摸沟壁:“有风。前头通。”
暗沟低矮,众人只能弯腰前进。头顶敌人脚步声杂乱,有人喊着往下扔手雷。苏勇听见“手雷”两个字,猛地把林秋扑倒。
轰的一声,爆炸在沟口炸开,气浪裹着碎石冲进来。众人耳朵嗡嗡作响,半天听不见声音。等苏勇爬起来,发现那名年轻战士倒在地上,后背被碎石打中,血浸透棉衣。
林秋扑过去检查,片刻后,手慢慢停住。
老葛低声问:“还有气吗?”
林秋摇头。
暗沟里一时只剩水声。
苏勇闭了闭眼:“带不走了。”
林秋没有说话,只把那战士的枪取下,又从他怀里摸出一封用油纸包着的信,塞进自己衣袋。
“他叫什么?”苏勇问。
老葛道:“小马。马长福。昨天还说,等打完仗回家给娘修屋顶。”
苏勇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头顶敌人又在喊,有人开始往沟里探。老葛一把拽住苏勇:“走!别让小马白躺这儿。”
他们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