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冰锥没有碰到楚子航的机会。翼膜从侧面扫过来，像一面巨大的盾牌，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冰锥全部挡在外面。扎进翼膜的声音很闷，雨打在厚帆布上的那种闷，一下接一下，密集得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骨头。她没有出声，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偏头看了楚子航一眼，确认他还站着。
丘比特悬在半空中，他看见夏弥的翅膀一直往左侧偏，翼尖朝下，始终挡在那个男人身前。她在护着他。这个人类是她的弱点。丘比特弯弓搭箭，箭尖对准的不是夏弥，是楚子航。弦声震颤，箭射出去的瞬间，他喊了一声：“狄安娜！”
狄安娜从腰间拔出短刀，刀刃上刻着月相的变化。她没有冲向夏弥，而是俯冲下去，刀尖直指楚子航。霍德尔在最后方，那只银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冰锥不再落向夏弥，而是从侧面绕过她的翅膀，从背后刺向那个没有龙化的男人。
三面夹击。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撕开一道口子，在王者的身上留下伤痕。
夏弥没有回头。她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不是愤怒，不是杀意，甚至不是警告。那一眼的意思是——你们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对抗王吗？
她只是抬起了脚，然后踩了下去。路面在她脚下像薄冰一样碎裂，碎石从裂缝中弹起，悬浮在她膝边的空中。她看都没看，一脚踢出，那些碎石像被从炮膛里推出去的炮弹，直扑狄安娜。
狄安娜的短刀横在身前，刀面挡住了第一块碎石，刀身凹了下去。第二块砸在她肩膀上，铠甲碎裂，她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圈，口里喷出一口血，金色的血液在雨中散成雾。第三块、第四块接连而至，她勉强用翅膀护住身体，翼膜被打穿了好几个洞，从半空中跌落，单膝跪在碎裂的路面上，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夏弥的翅膀同时动了。左侧的膜翼向后一卷，不是扇，是卷，像蛇缠住猎物。霍德尔射向楚子航的那些冰锥还在空中，没有落地，也没有融化，就那么悬在那里，等着它们的宿命。夏弥的翼尖勾住了最近的一根，然后第二根、第三根，膜翼像一只灵活的手，把那些冰锥全部拢到一起，调转方向，朝霍德尔甩了回去。
霍德尔睁开那只银蓝色的眼睛，冰锥在他面前停住了。他可以控制冰，这些冰锥本就是他造出来的。但他忘了，这些东西上带着一股他无法抗衡的意志，那些冰锥在被卷走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属于他了。他勉强停住了前三根，但后面还有十几根。第一根擦过他的肩膀，削掉了一片鳞片。第二根扎进他的大腿，贯穿。第三根钉进他的翅膀，把他从空中扯了下去。他摔在地上的时候，溅起的不是水花，是血。
丘比特拉开了弓。他知道来不及了，但他必须射这一箭。弦声响起，箭离弦——不是射向夏弥，是射向楚子航。夏弥的尾巴从身后甩出来，龙尾上覆满了青灰色的鳞片，尾尖卷着一样东西——村雨的断刃。刀身只剩三分之一，但刃口还在。龙尾像一根鞭子甩出去，断刃脱尾，旋转着飞向那支箭，在半空中将箭劈成两半。断刃没有停，继续旋转，划过丘比特的弓身。那张金色的短弓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从弓臂的中段一直延伸到下端的牛角处，几乎将弓身切断。
丘比特低头看着弓上的那道刻痕，手指在发抖。他没有吐血，没有跌落，但他比那两个人更狼狈。
马蹄声响起。女武神从雨幕中策马冲出，暗银色的铠甲上沾满雨水，她举起那柄介于剑和矛之间的武器，矛尖对准夏弥的后背，战马的速度越来越快。夏弥甚至没有看她。女武神的矛尖在她身后一臂处停住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的，是马自己停的。那匹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口鼻喷出白沫，拼了命地想要后退。
在它眼中，那不是一个体型娇小的女孩，而是盘踞于天地之间的尘世巨蟒。巨大的身躯环绕着整个世界，头颅抵着尾巴，鳞片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刻着“不可逾越”。它只是一匹马，哪怕流着龙血，它也不敢靠近那条蟒的她的手指握住了矛尖。那柄介于剑和矛之间的武器停在了她掌心，不再前进，也不再颤抖，像是被钉死在了空气里。身体。
女武神没有犹豫。马不敢，她敢。她从马背上跃起，靴子踩在马鞍上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握住矛柄，将全身的重量和冲锋的惯性都压在了那一刺上。矛尖破开雨幕，直奔夏弥的后颈。
但夏弥转过身，用手指握住了矛尖。那柄介于剑和矛之间的武器停在了她掌心，不再前进。
女武神悬在半空，双手还握着矛柄，身体前倾，整个人挂在武器的另一端。她的眼睛瞪大，黄金瞳里映出夏弥的脸。
裂纹从夏弥握住的矛尖开始，像树枝分叉，像闪电劈开天空，沿着矛身向女武神的方向蔓延。每一道裂纹都精准地切在金属的纹理上，顺着锻造时留下的痕迹走，不浪费一分力量。这就是大地与山之王，力的掌控者，能够看见物体内最脆弱的纹路，知道从哪里下手能让一座山崩塌，能让一把武器碎成齑粉。
女武神松手的时候已经晚了。矛柄在她掌心碎开，碎片从她指缝间滑落，每一片都映着她自己的脸。她跌落在地上，铠甲砸在碎石里，手里还握着一把碎屑。
那些碎片从地面上浮起来，悬浮在半空中，边缘闪着冷光。风把它们卷在一起，不是重塑，是攻击——每一块碎片都像一枚被弹射出去的刀刃，高速旋转着，从四面八方刺向夏弥。风的操控精准到了极致，每一片碎片的轨迹都避开了女武神，避开了那几个跪地的神明，只对准了夏弥一个人。速度快到楚子航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只看见空气中多了几十道银白色的细线，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网的中心是夏弥。
夏弥没有动。那些碎片在她身前一臂处停住了，不是被风停住的，是被某种更重的东西压住的。空气变得沉重，每一片碎片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在了半空中，它们剧烈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但无法再前进一寸。然后它们碎了。不是沿着原有的裂纹碎开，是从中心开始崩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它们。金属变成了粉末，粉末在雨中散开，被风吹走。没有一片碰到夏弥。
夏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知道谁来了。
风从云层中垂落，像一道透明的阶梯。一个人从阶梯上走下来。
他不是老人。他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岁，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颧骨高耸，下颌方正，薄唇微抿，没有笑意。头发是深栗色的，卷曲着披在肩上，发丝间点缀着金色的细链，每一根链子都嵌着细小的宝石，在闪电的光里一闪一闪。他穿着一件暗紫色的长袍，面料不是丝绸，是某种更重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织物，袍摆上绣着金色的雷纹，每一道纹路都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物。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金带，带扣是一颗鹰头，鹰眼是两颗红宝石，在雨中亮得像在燃烧。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混血种那种淡金，是纯金，浓烈得像融化的金属。瞳孔是竖缝，细长，锋利，像是能把人的灵魂切成两半。
丘比特第一个低下头，抱着那张快要断掉的弓，单膝跪地，额头几乎贴上了碎裂的路面。狄安娜捂着肩膀，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按住胸口，深深弯腰。霍德尔从冰碴里爬起来，单膝跪下，那只银蓝色的眼睛垂向地面，不敢抬起。他们不是在向夏弥行礼，是在向他们的王行礼。
他没有看他们，也没有让他们平身。他只是站在那里，风在他身周流动，像是在朝拜。
他不是老者，不是慈父，他是风暴的主宰，是诸神的雷霆，是那个把自己的父亲从王座上拽下来、把自己的对手钉在岩石上喂鹰的暴君。他的华贵不是装扮出来的，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华贵，任何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只是陪衬。
他转向夏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于轻蔑和欣赏之间的东西，像是一个收藏家看见了一件稀世珍宝，知道自己迟早会拥有它。
他抬起手。风在他掌心凝聚，不是狂暴的旋风，是安静的、压缩的、被压成球状的气流，在他五指间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没有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你很强，但风不在你的权柄之内。
在他周围，雨停了，不是雨结束了，是他不喜欢雨。在他出现的区域，风替他扫开了一切他不想要的东西，包括雨，包括雾，包括那些碍眼的云层。天空裂开一道口子，露出背后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