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地狱犬从雨幕里扑出来,肩高齐腰,青灰色的鳞片上挂满雨水,口鼻间喷出的热气在雨中凝成白雾。它的速度比楚子航预想的更快,利爪撕开雨幕,直奔他的咽喉。村雨横在身前,刀锋抵住那只怪物的前爪,火星在雨中炸开。楚子航被推得往后滑了半步,靴子在积水中犁出一道水痕。好重。那感觉不像在与野兽搏斗,像是在砍一块包着铁皮的石头。那些鳞片连子弹都打不穿,刀刃砍在上面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震得虎口发麻。
楚子航没有停止对君焰的使用。雨夜里的火元素确实稀薄,空气中弥漫着水汽,每一团火焰在成形之前就会被浇灭。可他不需要火焰。他需要的只是温度。
楚子航后撤一步,村雨横在身前,刀身上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光。君焰被他注入了刀刃,不是附魔那种夸张的光效,是实实在在的温度——刀锋变得滚烫,雨水落在上面瞬间蒸发成白雾。他一刀挥出去,砍在地狱犬的肩上。刀刃切开了鳞片,不是靠锋利,是靠高温。那些坚硬的鳞片在极高的温度下变得脆裂,刀锋从裂缝中切入,烧焦了底下的皮肉。那只地狱犬惨叫着滚倒在地上,伤口处冒出焦臭的黑烟。
但这些地狱犬可不止一只,三只地狱犬同时向楚子航扑来,夏弥拦在楚子航面前,她不需要什么技巧,她是大地与山之王,地狱犬厚实的鳞甲在她面前破绽百出,仅需一招便可击杀。
楚子航的心悸先于感知到来。
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脏上轻轻捏了一下。不是疼,是某种古老的、刻在血统深处的预警。他下意识地偏头,黄金瞳骤然收紧——弓弦声被雨吞没,那支箭从云层中射下来的时候,连风声都没有。那支箭不是射向他的。轨迹从云层直坠,透明的箭身在雨中几乎看不见,但它奔向的是夏弥。
他来不及喊,甚至来不及想,刀锋已经劈了出去。刀刃与箭尖在夏弥身前三尺处相撞,金属碎裂的声音被雨吞没,村雨从中间断成两截,碎片飞散。但箭也偏了,擦着夏弥的肩膀飞过去,钉进身后的路面,碎石飞溅。
他抬头望向天空,那支箭射来的方向,云层中缓缓降下三道身影,翅膀张开,翼膜与黑暗融为一体。
三双眼睛正从云层中俯视着他。那不是人类的眼睛——金色的虹膜中央,竖立的瞳孔像一道裂缝,将光芒切割成碎片,雨幕挡不住那种目光。
最前面那个少年缓缓降下几米,赤足悬停在半空。他的短弓是金色的,弓臂上缠着玫瑰藤蔓,但握弓的手指覆盖着细密的青灰色鳞片,指甲尖锐如爪。他的翅膀——刚才在云层中只看见轮廓——此刻完全展开,那不是羽翼,是龙类的翼膜,暗金色的薄膜被骨撑开,雨水顺着骨架滑落,每一根骨刺的尖端都闪着寒光。他的脚踝上绑着金链,但小腿后侧有一条细长的龙尾,尾尖呈心形,懒洋洋地摆动着。丘比特。罗马人的爱神,也是龙类。他歪着头,金色的竖瞳里映出夏弥的影子,嘴角挂着孩子气的笑。
他身后左侧的女人降得更低一些。银色的铠甲贴合着她的身体,但铠甲的缝隙间露出不是皮肤,而是一片片银白色的鳞甲,像是蛇类的腹部。她的头发是金色的,雨水打湿后贴在脸侧,露出一对银色的、弯弯的月牙耳饰——不,那不是耳饰,那是从太阳穴两侧生长出来的骨质弯角,表面光滑如月。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瞳孔深处没有月亮的温柔,只有狩猎者的冷硬。她手里的狩猎矛上挂着一只死去的鸟,但她的手背覆盖着鳞片,指节反曲,像是鸟类的爪,却又带着龙类的粗壮。狄安娜,法国的狩猎女神。
右侧的那个男人看起来比前两位更加冷峻,灰白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削瘦的脸颊两侧。他的眼睛是银蓝色的竖瞳,虹膜中没有任何温度。他的翅膀也是翼膜,但不同于丘比特的金色,他的翼膜是深灰色的,接近黑色,在雨夜中几乎与云层融为一体。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柄上刻着卢恩符文。霍德尔。日耳曼神话中的盲神,黑暗与寒冬的象征——霍德尔。
楚子航看着他们。三个悬在雨夜中的身影,翅膀张开,鳞片在闪电中泛着冷光。他们的压迫感远不如奥丁——那个从雾里走出来的存在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奢侈——但依然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打不过。不是意志的问题,是生理上的。他的肌肉在告诉他们很强,他的血统在尖叫,他的本能在一遍又一遍地催促同一个指令。跑。
身后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楚子航偏头,余光里看见夏弥的后背皮肤从肩胛骨的位置裂开,不是伤口,是某种东西正在从里面撑出来。巨大的膜翼在她身后展开,翼膜湿润,骨架上还挂着血珠,在雨中慢慢舒展开来。
丘比特的弓弦震颤,那支金色的箭射出的瞬间,空气中多了一道透明的裂痕。楚子航的瞳孔骤缩——那箭的速度他躲不开,甚至看不清。但夏弥看得清。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弹。箭尖在她指尖碎开,像一根被折断的枯枝,金色的碎片飞散在雨里。丘比特的笑容僵了一瞬。
狄安娜的镰鼬从风中现身。那些细长的、半透明的生物在雨幕里穿梭,速度快到只留下残影,尖锐的啸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要把人的耳膜撕碎。夏弥偏头看了它们一眼。就一眼。那些镰鼬的啸声瞬间变成了哀嚎,它们在空中翻滚、逃窜,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弥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温度掉了下去。不是渐变的,是突然的,像有人把整个世界塞进了冰窖。楚子航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脚下的积水开始结冰,细碎的冰晶从脚底向外蔓延,发出清脆的、像骨头断裂的声响。空中的雨滴在下落的过程中凝固,变成无数根细小的冰锥,密密麻麻地悬在头顶,尖端朝下,像一片倒挂的针林。
霍德尔站在最远处,那只银蓝色的眼睛没有焦点,但楚子航知道他在看着这边。
夏弥没有回头。她只是张开了翅膀。巨大的膜翼在她身后展开。那对翅膀弯过来,像一面厚重的、带着体温的盾牌,从头顶罩下来,把楚子航整个人裹了进去。冰锥砸在翼膜上的声音很闷,像是雨打在厚帆布上,密集、沉闷、连绵不绝。
楚子航站在夏弥的翅膀底下,看着她的背影。她挡在他身前,翼膜像一面巨大的盾牌,把那些冰锥全部拦在外面。她的呼吸很轻,身体没有颤抖,甚至还有余裕偏头看了一眼丘比特和狄安娜的位置。她一个人挡下了三个。而他站在这里,手里什么都没有,连刀都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