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继续向前，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夏弥的脸上，她的呼吸轻缓而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楚子航没有看窗外。他的目光落在某个虚空的点。
火车上的人应该全部被替换了。
从那些仆从出现的方式来看，这整趟列车——至少这节车厢——早就在他们的掌控之中。那些看似普通的乘客，那些在他上车时还在翻书喝水的人，都是伪装的。他们盯着他，盯着夏弥，等待着某个时机。
现在他们退走了，但退走不代表消失。
那些人还在。这列车上，不知道还有多少。
他可以肯定那些家伙是龙类。那种整齐划一的动作，那种对夏弥的畏惧，那种刻进骨子里的等级感——不是混血种能做到的。
旧日荣光？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重拾旧日荣光。”
是想回到那个龙奴役人的时代吗？
楚子航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如果这些家伙想复辟那个时代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不死不休。
“想什么呢？”
声音突然响起，很近。
楚子航回过神，低头看去。
夏弥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仰着脸看他。她枕在他肩上，从这个角度望过来，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着一汪阳光，又像是藏着一整个倒映着天空的湖泊。
太近了。
他能从那双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那个总是绷着脸、握着刀、随时准备战斗的自己，此刻正被完整地映在她的瞳孔里。
他是什么时候能和夏弥保持这么近距离的接触的？
明明知道她少女外表下是一位龙王。
明明知道那些仆从叫她“王女殿下”。
明明知道她可能就是他要提防的存在。
可她就这么靠在他肩上，睁着眼睛看他，像是这世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楚子航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
夏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了弯嘴角。
“骗人。”她说，“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
“这儿，”又指了指他的眼睛，“还有这儿。”
楚子航没躲。他只是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想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你在想那些家伙说的话？”夏弥问。
楚子航没回答。
夏弥也不追问。她收回手，重新靠回他肩上，目光落在车窗外的风景上。
“旧日荣光啊……”她轻轻叹了口气，“他们说的那个，跟我没关系。”
楚子航低头看她。
夏弥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林。
“我不想要什么荣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累死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表情看起来平静而柔软，和刚才那个让仆从畏惧的王女判若两人。
楚子航看了她一会儿。
“……嗯。”他说。
夏弥转过头，冲他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嗯什么嗯，你信了？”
“信。”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师兄你这么好骗，以后被人卖了怎么办？”
“……”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像只刚睡醒的猫。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打了个哈欠，然后转过身，趴在车窗边往外看。
她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下巴搁在手臂上，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田野、树林、偶尔闪过的农舍从她眼前掠过，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之前那个让仆从畏惧的王女像是幻觉。此刻的夏弥，只是一个趴在窗边看风景的女孩。
另一节车厢。
装潢比普通车厢精致些，但也没到豪华的地步。暖色调的壁灯，深色的皮质座椅，窗帘半掩着窗外的阳光。
那个退出去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换掉了刚才那身衣服，此刻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能看见银色袖扣上刻着某种繁复的纹路。西装的料子很好，但在制服里也不算过分，属于那种有点讲究但不会引人注目的程度。
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某个车厢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夏弥正趴在窗边看风景。
他盯着屏幕，目光复杂。
“王女似乎真的不愿意再带领我们了。”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普通的旅客装扮——浅色针织衫，深色长裤，手里捧着一杯列车上的咖啡。
她抬眼看了看屏幕，又垂下眼帘，语气随意：
“那万神殿计划，还要向她透露吗？”
男人没说话。
女人喝了口咖啡，继续说：
“门票有限。如果王不愿意，你也可以自己用。”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登上舞台的机会，不是谁都有的。”
男人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但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是大地与山一脉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可能背叛自己的王。”
女人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不太一样，带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舞台上确实需要王。”她说，语气慢悠悠的，“但没说必须是她。”
她放下咖啡杯，往椅背上靠了靠。
“王是可以替——”
话音戛然而止。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一道血痕，正缓缓浮现。很细，但足够深。血珠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沿着颈侧的弧线往下滑。
她抬起头，对上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东西，像是积压了太久的乌云，又像是某种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
女人的笑容彻底收敛了。
她抬起手，用指腹抹过颈侧的血痕，看了一眼指尖上的血迹，然后冷冷地看向他。
“希望你不会后悔你的选择。”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朝着车厢尽头的方向走去。
那是驾驶室的方向。
男人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里的夏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