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路依依刀下逃脱，龙类贴着井壁往下滑了十几米，脚终于踩到了实地——不是井底，而是一条横向的甬道。他踉跄了一步，扶住墙壁，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那个女孩的刀，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划开的衣服底下，鳞片已经重新覆盖了伤口，正在缓慢愈合。药效还在，身体还能撑得住。
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沿着甬道往深处走去。
甬道的尽头，光线开始变得隐约可辨。不是日光，是某种青绿色的幽光，从更深处透出来，像是水底仰望天空时的那种颜色。空气里的腥甜味越来越浓，混着某种生肉腐烂的气息。
眼前豁然开朗的瞬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些巨大的青铜柱。一根根拔地而起，粗得要数人合抱，表面爬满斑驳的铜绿，那些模糊的纹路在幽光里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挣扎的肢体。
锁链从柱子上垂下来，交错纵横，把整个空间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锁链的另一端没入黑暗，看不见尽头。
这里是它们的巢。
或者说，是它们被圈养的地方。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惊起一阵细碎的回响。远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进食的声音停止了。
几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金色的。竖瞳。
那些眼睛从阴影里浮现出来，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和鳞片摩擦地面的响动。一只、两只、三只——
三只幼龙从黑暗中探出头来。
每一只都有七八米长，身体刚刚开始脱离幼年期的稚嫩，鳞片已经覆满全身，在幽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它们的嘴边上还沾着血迹，爪下的肉块残骸散落一地——是兽肉。
野猪、鹿、还有羊，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三双金色的竖瞳齐刷刷看向他。没有敌意。没有攻击的欲望。只有畏惧。
那种源自血统深处的、刻进骨子里的畏惧。它们的瞳孔微微收缩，脖颈压低，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试图把自己庞大的躯体藏进阴影里。有一只甚至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像做错了事的孩子面对归来的大人。
他站在原地，扫了它们一眼。
“继续吃。”他说。
三只幼龙没有动。它们不敢。
他懒得再说第二遍。抬脚从它们身边走过，踩过满地的碎肉和血迹，朝着青铜柱更深处走去。
身后，过了很久，才重新响起小心翼翼的撕咬声。
这里是整个地下空间最光亮的地方。
他穿过青铜柱林立的区域，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地面铺着整块的青铜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纵横交错，构成一个巨大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图案——炼金法阵。
法阵的边缘，立着十二根青铜柱。比外围那些细得多，却更精致，每一根上都刻着扭曲的龙文，在幽光中隐隐流动。
每一根青铜柱上，都吊着死侍，它们被锁链穿过锁骨，倒吊着悬挂在柱子上，像是一串串待宰的牲畜。血液从它们的身体里慢慢渗出，沿着锁链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青铜板上，然后被那些刻痕吸收，沿着法阵的纹路缓缓流淌。
法阵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茧。
那茧足有两米多高，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隐约能看见里面蜷缩着的轮廓——修长的，蜷曲的，偶尔会轻轻抽动一下，像是一个沉睡中的胎儿在做梦。薄膜底下，有光芒在流动，金红色的，一明一暗，像是心跳的节奏。
那是它们等待的东西。
它在孵化。
与此同时，法阵也在催动着什么。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火元素在躁动，被那些流动的血液唤醒，源源不断地汇聚过来，转化为维持这片空间的光亮和温暖。青铜柱上的幽光、空气里的灼热感、那些金红色的脉动——都来自于此。
他在法阵边缘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茧。
如果是以前的时代——那些真正属于龙类的、辉煌的时代——他根本不可能承担起这种饲养的任务。
那时候血统就是一切。弱小的龙，只能是奴隶，或者食物。像他这样的，也许在破壳的那一天就会被更强的同类撕碎，连名字都不会留下。而那些茧里的东西，更不可能被小心翼翼地孵化，用死侍的血一点点喂养，用法阵日夜不停地催动。
时代终究不同了。
他收回视线，看向那些被吊着的死侍。它们的血还在滴，一滴一滴，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数着所剩不多的日子。
他们必须有更多的力量。
哪怕只是更多的炮灰，只要能让他们多残喘一天，多挣扎一下，也许就能等来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转机。
他没见过白王本人，只是听过无数的传说。传说中说，那位陛下维持着龙族的秩序，让血统不再是一切。弱小的龙也能活着，只要肯低头，肯服从，肯在那个庞大的体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奴隶就是奴隶，食物就是食物，战士就是战士——各安其命，各归其位。
不像另一位。
那位陛下……
他垂下眼睛，没有继续想下去。
可惜在龙族的世界里，真正的皇帝只有一个。
那个名字不能提。那个位置无人能撼。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存在，赐予了白王几乎对等的力量，让她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什么，让她以为可以建立另一套秩序，让她以为——
然后呢？
然后他抛弃了她。
就像丢弃一件用完的工具。就像碾碎一只不听话的蝼蚁。
她的秩序被摧毁了。她的追随者被屠戮了。她的一切，在真正的皇帝面前，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茧。
这个时代，比白王的时代更糟糕。没有秩序，没有规矩，没有各安其命的可能。他们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用死侍的血喂养那些不知道能不能孵出来的东西，祈祷哪天能多一点炮灰，多撑一天。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距离茧不到一寸的地方——没有触碰，只是感受那股从里面透出来的温度。
就算四大君主联手终结了皇帝的统治又如何？那些暗面的初代种，那些在阴影里蛰伏了上万年的东西，根本不会对任何存在产生敬畏。他们亲眼见证过白王的毁灭，亲眼看见那位试图建立秩序的陛下如何被碾碎、被抛弃、被从历史上抹去。
他们不会重蹈覆辙。他们的野心，远不止取代四大君主。
就在这时，墙上有东西动了。
那是一块青铜浮雕，嵌在法阵边缘的石壁上，雕的是一张扭曲的面孔——龙的面孔，却带着人类的表情。痛苦。绝望。求饶。
它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绿色的光，在眼眶里疯狂颤动。整张金属面孔开始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挣扎，试图冲破这层被炼金术封印的皮囊。
“万……”
它的嘴张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神殿……”
那张面孔扭曲得更厉害了。幽绿色的光芒在眼眶里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它似乎在用最后的力气，对抗着某种更强大的封印，要把那个不该说出口的词吐出来。
“万神殿——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