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禁制密闭的房间,死寂得可怕。
风声隔绝,人声断绝,唯有冰冷的空气静静裹挟着孤身跪地的少年。
漫长的沉默压在心头,击碎了王衍最后一丝强撑的倔强。
终于,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突兀撕碎了满室死寂。
这是王衍踏足修行以来,第一次落泪。
自修道伊始,他历经百战,浴血争锋。
面对天骄妖孽、强敌围杀、生死绝境,他从未畏惧,从未妥协,哪怕肉身崩碎、灵力枯竭,也始终傲骨不屈,眼底只剩杀伐与坚定。
世人皆以为他心性冷硬、杀伐果断,却无人知晓,他自幼家境优渥,俗世一生从未缺过半分温柔与善待。
也正因如此,他骨子里最是重情,格外珍惜每一份真心相待的羁绊。
而墨渊,是他踏上修行以来最漫长、最深刻、最无可替代的光。
温热的泪水顺着指缝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晕开浅浅湿痕。
王衍死死抱着头颅,脊背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低沉而破碎,积攒以久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崩塌、宣泄。
无数尘封的往昔,如奔涌潮水,疯狂灌入脑海,一幕幕清晰得恍如昨日。
五行宫的初次相遇、神魔叹息之地数次生死绝境、绝息之地的舍命相护……
一路走来,两人打打闹闹,嬉笑嗔骂,岁岁朝夕,日日相随。
墨渊于他,不是外物魂体,不是修行机缘。
是师,授他大道,塑他道心,引他从微末蝼蚁走向诸天骄峰。
是友,陪他历尽风雨,共渡坎坷,填满他漫漫道途的所有孤寂。
直至绝息之地浩劫降临,封王现世,天地倾覆,无路可逃。
他至今记得那一日的景象,记得墨渊明明本源将竭,神魂欲碎,明明已是油尽灯枯、献祭自身的最后一刻,他却半点未有凝重悲壮,依旧是那副慵懒散漫、玩世不恭的语调。
他没有说牺牲,没有言离别,更没有诉半分苦楚。
只是带着惯有的轻佻笑意,声音微微沙哑,故作随意地调侃他:“臭小子,别自责了,我这不是还没死吗,你墨子哥我只是有些累了需要沉睡休养,别搞的一副我要死了样子。”
他当真信了。
信了这一番轻描淡写的安抚,信了他只是疲累休眠,信了终有一日,石戒会再度亮起微光,那个懒散聒噪的声音会再次在他脑海响起,一如过往数年朝夕。
“骗子……”
沙哑破碎的两个字,混着哽咽,从齿间艰难挤出来,轻得像一缕风,却承载了无尽的执念与委屈。
一声哽咽落地,碎尽少年数年所有执拗与期盼。
王衍依旧死死蜷缩在地,双臂紧箍着头颅,肩膀不住耸动,压抑的哭声低哑悲凉,满心满眼只剩无尽的悔恨与空落。
他彻底沉浸在离别之痛中,心神溃散,道心沉寂,再也无暇顾及掌心那枚冰凉的石戒。
可无人看见,就在他心神最哀、最绝望的刹那,掌心中古朴墨戒微微震颤了一瞬。
一丝微不可察的清辉,自石戒最深处悄然溢出,淡得近乎虚无,若不凝神细查,即便修士也难以捕捉。
那点微光极轻极柔,转瞬敛去,没有动荡灵力,没有迸发气息,安静得仿佛天地自然的一缕虚影。
深陷悲痛的王衍,分毫未曾察觉。
他就这般靠着冰冷的床沿蜷缩良久,哭到嗓音沙哑,哭到双目泛红,哭到浑身脱力,连心底的酸涩都近乎麻木。
漫长的死寂笼罩房间,悲伤缓缓沉淀。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带着几分熟悉厚重温度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不轻不重,带着常年不变的慵懒随意。
一瞬间,所有寒凉、所有孤寂、所有铺天盖地的绝望,尽数被这道温度轻轻冲散。
王衍浑身骤然一僵。
他的身躯猛地一颤,近乎本能地猛然回头!
床沿之侧,一道挺拔硬朗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不再是残魂虚影,不再是神识低语。
那是一副完整的中年男子模样,身形颀长挺拔,肩宽骨正,轮廓硬朗分明,眉眼温润又带着几分久经岁月的从容洒脱。
一袭干净素雅的月白长袍加身,衣袂轻垂,不染尘埃,周身没有磅礴惊天的威压,只有一如既往、让他无比熟悉的松弛气息。
是墨渊!
是他刻入骨髓、日夜期盼的那个人。
不等王衍从极致的震惊与恍惚中回过神来,那道熟悉的嗓音已然悠悠响起,带着惯有的调侃戏谑,懒散又温柔,和数年朝夕相伴的每一次打趣,分毫不差。
“衍小子,这么大个人了,还动不动就哭鼻子,丢不丢人啊?”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戏谑,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笼罩已久的绝望阴霾。
王衍整个人彻底呆在了原地。
红肿的眼眶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嘶哑的呼吸尚未平复,满心的悲恸与死寂尽数僵住。
他怔怔望着身前那道真实、挺拔、触手可及的身影,瞳孔剧烈震颤,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一时间分不清眼前是幻境还是执念催生的错觉。
方才还以为天人永隔、此生无缘再见的人,此刻就好好站在他眼前,衣袂安然,眉眼如故,依旧是那副爱打趣他、看不得他矫情的模样。
短暂的死寂过后,积压了数年的委屈、惶恐、愧疚,混杂着重逢极致的狂喜,轰然炸开。
“墨子哥……你没死!”
他下意识伸手去触碰身前的身影,指尖触到的不是肉身的坚硬实感,是一片温润微凉、清透柔和的魂力光晕。
王衍心头微顿,瞬间反应过来。
眼前的墨渊依旧是魂体形态。
只是不再是往日那虚弱透明、随时会溃散的虚影,历经沧冥凝魂莲海量神魂精华滋养。
此刻的魂体凝实无比,轮廓清晰完整,衣袂眉眼栩栩如生,气息安稳厚重,近乎与真人别无二致。
看清这一幕,王衍不仅没有失落,反倒鼻尖更酸,眼底的狂喜愈发浓烈。
活着就好。
只要他还在,只要这缕残魂未曾湮灭,便胜过世间所有机缘、万千至宝。
墨渊看着少年泪眼婆娑、又惊又喜、死死盯着自己的模样,眼底的戏谑调侃悄然褪去,漾开一片温和的笑意。
他身姿挺拔立在原地,月白衣袂随魂力轻轻微动,语气慵懒依旧,却藏着化不开的暖意:
“我何时说过自己死了?”
他缓步上前,凝实的魂体光影温柔笼罩住狼狈不堪的少年,抬手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痕。
“不过是睡得久了些,你小子至于那么大惊小怪吗。”
王衍望着眼前凝实完整的魂体,喉结不住滚动,哽咽的语气依旧没能平复:“你明明都神魂崩碎了……我以为,我真的再也唤不醒你了。”
他倾尽辛苦得来的沧冥凝魂莲,耗空一身灵力,眼睁睁看着至宝枯竭、毫无动静,那一刻的绝望,几乎压垮他的道心。
谁能想到,绝境逢生,柳暗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