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故知到底没有进去那个村庄。
里面的人已经开始新生活,她同他们也不熟悉,没有必要徒增打扰。
明玉尔站在她身侧半步处,见她收回视线,轻声问道:“真人不打算进去了?”
“这样也算看过了。”墨故知笑了笑,似乎只是无意路过。
她仰起头,纷繁的雪花落在白得透明的脸上,眼睫有点承受不住雪的重量,微微颤抖。
“雪越下越大,我得回去了。”
说罢,她转过身,走得毫不犹豫。
明玉尔望着那道背影,微微躬身,也不在乎那人看不看得见。
“真人慢走!”
墨故知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风雪愈盛,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远处那抹墨色渐渐被白雪揉碎,轮廓慢慢虚化,最终只剩朦胧一团,隐没在漫天白霭里。
墨故知盘腿坐在回归一宗的灵舟上,相亦也盘着身子窝在绯红色的大氅下面。
耳边尽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可墨故知的思绪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此行不算辜负,至少她对自己做出了选择。
“我回去要准备准备闭关了。”
墨故知伸手摸了摸相亦冰凉的鳞片,“把你托付给寻岳?”
相亦哼了一声,不屑地甩了甩尾巴尖,“你真当我是条蛇了?”
墨故知嘴角微微弯了弯,“哪能呢,尊敬的相柳大人。”
相亦“嘁”了一声,不跟小孩计较。
“你闭关我也闭关。”他打着旋儿似挪了挪身子,埋在大氅深处,“我和分身的融合还不算稳固,身体强度也不如以前,要不是一会一个的破事,我早闭关了。”
墨故知觉得这些破事的指向性很强,但她不跟一条蛇计较。
“行吧,反正你有事干就行。”
*
墨故知回到归一宗当天就闭关了,众人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影子“嗖”的一下窜过去,下一瞬间,山青峰的山路上就立了一个牌牌。
闭关中,有事请留言。
跟着赶过来但是碰了一鼻子灰的寻岳绕着牌子转了三圈,忽地感叹道:“这好像是小师叔第一次在宗门闭关时立牌子。”
紧随而至的余欢和浥青点点头,她们也是第一次见这个牌子,很大,除了那一行字外留白很多。
“留言……是不是就是让我们往上面刻字?”余欢指着牌子问道。
浥青思考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应该吧。”
小师叔这么传统吗?
“管他是不是呢!”寻岳已经从工具箱中找出刻刀,一笔一划刻上——
小师叔,你啥时候出来。
出来想吃什么。
余欢嘴角抽了抽,很好,很符合人设。
浥青有样学样,也找了一把刻刀开始留言。
小师叔注意身体,不要太辛苦。
余欢想了想,也刻了一句,小师叔最棒了!
光阴如流水,又是一年除夕。
让尘拎着食盒停在山青峰半山腰那块大牌子前面。
感受着上面的灵力波动,他知道小师叔这是一时半会出不来了。
“小师叔新年快乐。”
让尘将准备好的菜一一摆在石阶上,又拿出刻刀刻下“新年快乐”四个字,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
“我又学会几道新菜式,等小师叔出来做给你吃。”
等一切都做完后,让尘看着摆好的餐盘和立着的大牌子,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身体竟然情不自禁地鞠了一躬。
“大傻春你在干什么!”
云之秋看见让尘一鞠躬直接上去就是一个飞踢。
“小墨只是闭关了不是死了!”
他指着摆放整齐的盘子还有让尘为了照明放在两边的夜明珠,“你这是上坟来了?!!”
让尘终于觉出哪里不对劲了。
一阵寒风驶过,夜明珠的光晕好像颤了一下。
两人打了个寒颤。
让尘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好像是有点凉嗖嗖的。”
说完,他三下五除二就将餐盘重新收进食盒,一边收一边道:“小师叔你闻闻味就得了,等你出来我再做新的给你。”
云之秋满意地看了让尘一眼,将手中的酒杯塞进他手里,“来!让我们敬你小师叔一杯!”
“新年快乐!”
让尘接过酒杯,看着云之秋倒满,也跟着道了一声,“新年快乐。”
云之秋一饮而尽,转过身却看见让尘有些犹豫。
“你师父不让你喝啊。”
让尘摇摇头,表情惆怅,“就是小师叔也喝不着,觉得没意思。”
“那有啥。”云之秋摆摆手,不知从哪又摸出一个酒杯,“我给她倒一杯不就得了。”
说罢,他倒了满满一杯放在了牌子下面。
让尘:……
云之秋还在那边沾沾自喜,“你看这不就得了!”
他已经有些晕了,眼尾染上些许红色,嘴里却头头是道,“等一会儿我们就给她倒了,就当她喝过了。”
话音刚落,一抹红色从天而降,正义铁拳霹雳乓浪砸得云之秋眼冒金星。
“别人喝酒进肚子,你喝酒进脑子。”
竹殊颇为嫌弃地瞥了一眼趴在地上数星星的云之秋,又看向让尘认真道:“以后少跟他玩儿。”
说着,她目光落在让尘手上拎着的食盒,叹息道:“本来脑子就不好使。”
让尘眼神闪烁,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师父。
一边连声应着,一边拽着云之秋就往山下跑。
生怕竹殊劲头上来给他俩一鞭子。
是的,自从神魂归位后,竹殊是人也不困了,眼皮也不沉了,一口气打他们所有人都不带喘的。
让尘已经扯着云之秋跑没影了,山路一片漆黑如同流淌的墨色。
倏地,一簇簇火光冲破夜幕,如昙花一现,刹那的绚烂将夜空照得通亮,而亮光映在竹殊眼中。
在昙花枯萎之前,竹殊拿起刻刀,一笔一划。
“小师妹,新年快乐。”
*
花谢霜生,雪落春归,倏忽之间,已是几度春秋。
墨故知闭关的第一年,那块牌子上面已经杂七杂八刻满了字。
墨故知闭关的第五年,寻岳又打了一块新牌子。
墨故知闭关的第十年,闲时夕终于突破到了合体期,让尘也领着几小只下山历练。
墨故知闭关的第二十年,无为之境与鬼族的空间裂缝彻底消失,自此无为城再无南北城之分。
墨故知闭关的第五十年,相亦顺利将修为稳定在渡劫圆满,只差一步便可飞升天界。
而这时,山青峰的山路上已经立满牌子,牌子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刻字。
有的已经旧了,有的却刚刚离开刻刀。
是年冬,第一场大雪悄然降临,归一宗银装素裹,天穹也笼上一层白纱,远远望去,天地仿佛都融成一片。
就在这天地一色中,一团沉云陡然出现,成了其中最鲜明的一条分界线。
“轰隆——”
天雷响得山都为之一震,扑簌簌的,震掉了山青峰顶桃树上的积雪。
归一宗也随着这一声热闹起来。
“是小师叔!小师叔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