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帝对夏定邦摆手,“夏爱卿言重了,快快起身。”
夏定邦道谢后起身。
仁帝凛然俯视一众官员,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见容庚身旁的人对容庚小声嘀咕,便伸手点道,“你来说说有何看法?”
众人顺着仁帝所指方向望过去。
容庚斜视旁边的人,“陛下问你话呢?”
“啊?!”
汪祺下意识惊讶出声,脑子空白一瞬,抬眸见所有人看着自己,才意识到仁帝真的在叫他,连忙出列跪拜。
“微臣大理寺寺正汪祺参见陛下。”
“嗯,平身。”仁帝淡声道,“汪爱卿说说吧,你对营妓一事怎么看?”
他能怎么看?夏侯爷都已经现身说法了。
他还能说什么?
陛下莫不是想听些新鲜的?
汪祺极快看了容庚一眼,见容庚理袖的同时微点头,他心一定。
有容大人兜底,他老汪就没什么好怕的。
汪祺壮着胆子对仁帝道,
“微臣说下个人浅见。微臣从小就敬佩将士们保家卫国,让百姓免于战乱。
“但这营妓一事,说句难听的,微臣总觉得咱们大辰的将士像是嫖客,而且,还是白嫖的那种,嫖完了连个银钱都不给,更别说给姑娘家名分。”
说罢,他对夏定邦一笑,“当然夏侯爷您和您麾下将士除外。”
几位武将听完面面相觑,瞬间脸涨得通红。
兵部尚书叶泽远忍不住哼声,
“ 汪寺正说话未免太难听了些。这营妓如何与清白的姑娘家相提并论。说到底,她们只不过是罪奴罢了。”
汪祺未开口,容庚接话道,
“叶大人,她们并非生来就如此,她们大多是受家中牵连。
“贬入教坊司沦为贱籍已经算是对她们最大的惩罚了,再因营收问题贬为营妓实在是过了。”
仁帝低头接过崔皇后倒的茶,轻抿了一口,复又抬头看汪祺和容庚,眼神莫测。
汪祺心中打鼓,余光瞥过容庚,额头起了一层冷汗,
“陛下,下官刚才口不择言,还请陛下见谅。但下官还是坚持认为女子立世本就不易,既已遭受磨难,实在无需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仁帝重复这四个字。
“是。”
汪祺郑重道,
“下官并未夸大,据大理寺历年记录来看,女子不管何原因一旦为营妓,多是被凌辱致死。
“更有甚者,不幸有孕,还会被提前剖膛破肚只为验证将士们的猜测,看看到底谁是腹中胎儿的父亲?”
话音一落,众人沉默。
女眷这边有不少人已经眼眶湿润,面露不忍。
毕竟同为女子,谁都不能保证往后自己或家人会不会落入那样的境地。
武将们脸色十分难看,这本不是稀罕事,但当众被说出,倒显得他们行为卑劣。
云容离得较远,听不清汪祺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只是偶有议论声传到了她这边。
她微微转头,看向猎场中一直跪着的红杏。
此时采春楼的其他姑娘都已经默默与她跪在一起,绿菱跪在最后面。
风扬起尘沙打在她们挺直的脊背上。
仁帝本就有意废除此陋习,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后,声音威严,
“朕今日宣布废除营妓一事。自即日起,原为营妓者,一律发还原籍;教坊司自是也不能以任何理由将贱籍者充为营妓。
还有,军纪整顿刻不容缓,朕感念将士们守疆卫土的辛劳,但这不是你们能为所欲为的理由,此事就交由夏侯爷负责。”
夏定邦领命,“是,臣谨遵陛下旨意。”
仁帝继续道,
“针对边关将士们常年不能回家的苦楚,特设军眷驻地就近军营安置,若军眷不便远行,则由朝廷统一调度拨银安排将士们春秋两季返乡探亲。
具体细则由太子主理,兵部和户部协助共同拟定。朕要十日内见到细则。”
被点到的太子,兵部尚书叶泽远,户部尚书宁坤出列回话,
“是,谨遵陛下圣意。”
这一轮恩威并济下来,众人都心服口服。
“陛下圣明。”
容庚率先出声。他撩袍跪倒,声音清越。
紧接着,汪祺也跟着跪了下去,“陛下圣明。”
再然后是越来越多的官员。
连女眷们也跟上。
声音从零星到整片,聚成整齐的呼喊。
唯有西夷使臣冷眼看着这一切。
仁帝抬了抬手,示意跪着的姑娘们起身。
姑娘们伏地叩首谢恩,额头贴地,尘土染上眉心。
再抬眸已是热泪盈眶。
姑娘们搀扶着起身,抱作一团。
仁帝目光落在红杏身上,“红杏姑娘今日勇气可嘉,朕特赦你免除贱籍。”
红杏霎时呆住了。
她好像听不懂仁帝在说些什么?
有姑娘推了下红杏,替她高兴,“傻了,陛下免除你贱籍了,还不赶快谢恩。”
眼泪霎时从眼角汹涌滑落。
红杏无心擦拭。
她双手交越,屈膝跪地,声音虽颤却清晰,“民女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
采春楼的姑娘们退了下去。
红杏走了几步后回眸,冲汪祺和容庚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汪祺呆愣一瞬。
“发什么呆?”容庚斜眼看汪祺。
“大人,我…我…”
“刚才胆子不挺大,挺能说。怎么人家姑娘看你一眼,说话都不利索了?”
汪祺嘿笑道,“刚才那不是有大人您在吗?不然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啊。”
目光又朝远处望了一眼。
容庚抬手敲在他头上,“你看上人家姑娘了?”
汪祺摸摸头,“大人你别胡说。我是个大老粗,配不上人家姑娘。”
“怎么配不上?你在本官身边做事,前途无量,比很多人强。长得么?虽说不能和本官比,但也还算周正。”
“大人,我怎么感觉您是在夸您自己啊!”
另一边猎场耳房。
赵姝飞收拾完姑娘们的衣物,左等右等还不见她们回来,心下着急。
按理说这献舞早该结束了,姑娘们早该回来了。
但这到处都有禁军把守,她不敢乱走动,也不好打听。
“赵姐姐,赵姐姐!”
姑娘们欣喜的声音破门而入。
紧接着是扑过来的身影。
“你们怎么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一通说完。
赵姝飞抓住了关键,“陛下取消了营妓?”
“是,”桃红声音欢快,补充道,“红杏姐姐还免除了贱籍呢。”
“真的?”赵姝飞不敢置信,看红杏。
红杏含泪点头。
赵姝飞抱了抱她,“姐姐没想到,你是第一个正大光明走出采春楼的。姐姐真心为你高兴。”
“多谢姐姐。”红杏哽声。
其他姑娘又陆续说起刚才之事,也提到后面红杏和绿菱合舞时差点摔落。
赵姝飞转头看一直低头的绿菱,问,“绿菱,你是怎么回事?”
别人不知道,但她知道凭绿菱的本事不太可能出现那样的失误。
“为什么?”赵姝飞眼神凌厉,“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绿菱咬唇不语。
赵姝飞语气失望,
“你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心里的那些龌蹉想法。你无非是觉得你胜过红杏,你想出头,想用红杏的出丑衬托你的过人之处。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不仅会害了红杏,你也最终得不到任何赏赐。
陛下的恩典本身就是因为此次献舞的圆满,让西夷使臣能见识到大辰出色的舞艺。若在外臣面前有任何差池,都将是一场笑话。
你的伎俩卑劣又愚蠢。”
绿菱眼眸通红,“赵姐姐,红杏,我错了。”
红杏闭了闭眼,
“晚了,绿菱。我从未想到你会这样使计害我。往后你我也无任何情分可言。”
绿菱跪在红杏面前,“红杏,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这次好不好?”
红杏退开身,摇头,
“绿菱,有些错误不可原谅。你求我没用,我没反过来对付你已经是我的仁慈了。”
绿菱眼泪簌簌,
“红杏,我只是太渴望脱离贱籍离开采春楼了。我只要想到采春楼的那些客人随便赏点钱就在我身上乱摸乱亲,我就觉得恶心。
可你不一样,你有萧昱护着,那些客人不敢乱来。而我,什么都没有。”
说完,她失声痛哭。
红杏冷冷道,“所以你就可以陷害我?可你遭受的这些并不是我造成。”
赵姝飞凛然道,
“绿菱,这里的姐妹哪个不是如此?你若有本事,你也可以找个你能仰仗的男子。
红杏虽说有萧公子护着,但萧公子也不是时刻能护住的,如何在采春楼各色男子中游刃有余,那都是你们各凭本事。
你既然不喜欢待在采春楼,那就去教坊司下面的其他勾栏院吧。采春楼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赵姐姐,我不要,求求你,不要送我去其他地方。”
绿菱脸色霎白,苦苦哀求道。
采春楼算是教坊司管辖下最好的勾栏院了,至少这里有赵姝飞护着,客人们不至于强行要了姑娘。
其他勾栏院鱼龙混杂,若是管事贪财,暗地里会把姑娘们献出去。
赵姝飞语气凉凉,
“无需多言。你今日这么做就该承受这么做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