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攻心的陈棠礼,当晚就以教务司二把手的身份去天牢找了上一任司长华缚龙。
他不甘心就这样认输,还要做最后一搏。
天牢,关押的全是重刑犯,能进这儿的,没有一个是善茬。
可就算是在这样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也照样逃不开世俗那套尊卑等级。
天子到了阴间还是天子,奴隶到了阴间还是奴隶。
哪怕同样都是蹲大牢,人和人住的地方,那也不一样。
牢房和牢房之间,天差地别。
有些牢房狭小逼仄,阴暗潮湿,四面石壁,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
吃喝拉撒睡都挤在那么屁股大点地方,苦不堪言。
有些牢房宽天大坝,环境很不错。
不仅有单独的通风孔,采光孔,连桌椅软床,花草字画都有。
这些牢房的伙食也是单独开的,有荤有素,正儿八经的三菜一汤。
能住在这样牢房的,都不是一般炮。
要么是曾经身居高位,要么是上头有人打过招呼的。
要么就是手里还攥着什么秘密,暂时不能死也不能受罪的。
华缚龙,就住在这样的豪华牢房。
他曾经是教务司司长,追风楼里数得上号的人物。
虽然现在已经被撸了,等着被清算,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该有的待遇,一点没少。
他的狱室,在走廊尽头,单独一间。
陈棠礼打开锁具,推门进去。
牢房屋顶和墙壁都是岩石的,上面有很多被打穿山体的,人头那么大的采光孔。
一张软床,铺着干净的被褥,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角有个书架,上面摆着几本书。
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桌上甚至还放着一整套茶具。
阳光顺着那些采光孔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这哪是蹲大牢啊,纯搁这养老来了。
华缚龙正坐在桌前泡功夫茶。
一只紫砂壶,三只薄胎白瓷杯,茶盘是整块黑檀木的。
边上摆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把铁壶,水烧得咕嘟咕嘟响,冒着白气。
他用热水烫了杯子,夹子夹着杯沿,手腕一转,三只杯子挨个过了一遍,水倒进茶盘里。
然后拿竹勺舀了茶叶,不紧不慢往壶里放,沸水高高冲下去时,茶叶在壶里打着转。
蹲大牢蹲到这份儿上,还能这么讲究,也算是个人物。
听见开门声,华缚龙抬起头。
一看门口站着的是陈棠礼,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挑,有点意外。
陈棠礼几步跨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华缚龙。
鱼龙印在哪儿。
不是询问,更像是逼问。
华缚龙没回答。
他不慌不忙把茶汤倒进杯子里,推到桌子对面,看了陈棠礼一眼。
喝茶。
陈棠礼并没有接茶,而是又重复了一句。
我问你,鱼龙印在哪儿。
华缚龙自己端起一杯,吹了吹,抿了一小口,咂咂嘴才慢悠悠开口。
你跟洪凤良那档子事,我听说了。
棠礼啊,你也知道。”
“按规矩,鱼龙印我只能交给下一任教务司司长。
现在下一任司长是谁,你我心里都清楚。
你跑到这儿来问我要印?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陈棠礼的眼神,一点一点开始狠起来,眼珠子开始爬上血丝。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探,几乎要凑到华缚龙脸上。
我知道,鱼龙印还在你手里!
华缚龙没吭声。
这样的沉默,在陈棠礼眼里看来,就是默认。
他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语速越来越快。
鱼龙印,你不准交出去!
只要印没到洪凤良手上,他这个教务司长,就名不正言不顺!
没有印,他下的令就是废纸一张,他签的字就没人认!
陈棠礼越说越激动,一只手在桌上重重一拍,茶杯都跳了起来。
华缚龙看着他,看了很久。
目光很复杂,有怜悯,有惋惜,还有点过来人的无奈。
他就这么看着,一直看到陈棠礼自己都觉得不自在了,才缓缓摇了摇头,笑了。
那种笑容很淡,很苦涩。
收手吧,棠礼。
别再琢磨这事儿了。
华缚龙拿起铁壶,往紫砂壶里续了点热水。
我在司长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
“跟你一样想不开的,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盯着陈棠礼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跟我,也这么久了,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世上的东西,不是你拼了命抢到手里,就一定是好事。
有些东西,你做梦都想得到,觉着只要得到了,这辈子就值了。”
“可真等你攥到手里,你才发现,你高兴不起来。
不但高兴不起来,有时候还会是你噩梦的开始。
陈棠礼一声冷笑。
少拿这些话糊弄我。
你倒是已经当过司长了,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你当然这么说。”
华缚龙叹了口气。
“我的确当过司长了,但我并没有觉得有多高兴过。”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的话,我当年宁愿选择和兄弟们站在一起,没有争斗,没有勾心斗角!”
“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个地步,连我要出世的孩子都不能看上一眼。”
陈棠礼很不服气。
“我不管!我就是要赢!鱼龙印在哪里!”
华缚龙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你听不进去。
你们这样的人都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还想把墙拆了接着走。
“就算现在让你当上司长又怎么样?以后是不是还想当楼主?是不是还想当天道门掌门?”
“是不是还想统一天下?!收手吧,棠礼。”
陈棠礼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跟洪凤良也没什么交情,为什么要帮他!?
“把大印给我!”
华缚龙摇了摇头。
我没有帮任何人,只是按规矩办事。
“大印只能交给下一任司长,如果是洪凤良来问我要,我一定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