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苏清沫的确认后,叶安世整个人都有些麻木。
一开始他还以为只是发生了些玄妙的事儿,自己穿越到了古代某个朝代,故而,在医馆里也开始想要认一些古代的字。
或许对以后有什么益处呢?
可在得知这个世界还有所谓的“仙人”后,他一切设想都开始被打破。
显然,这个世界可不单单是古代某个朝代!反而更像是玄幻世界......
在接受这个设想后,眼下突然得知青域......这可不就是自己看的那本,和自己同名的小说中,那个下界百域中的青域吗?!
叶安世记得,书中那个主角是在上界覆海大会一事上,尚未施展全部手段,其女主之一的宁书瑶就自作主张使用了最后底牌,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可那真能怪得了那个女主吗?
她经历波折,近乎一无所有,最后也只是不想继续连累主角而做出的决定......却不想,那书中的叶安世来头巨大,一下就给上界整破了。
但坏就坏在这!
也不知作者是不是准备完结,仓促间竟在覆海大会上整这么一出,然后就彻底断更了!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见叶安世神色不对后,苏清沫不免疑惑,说话间还以灵力护住对方,以免寒风侵体而不适。
叶安世摇摇头,沉默半晌,硬着头皮问询道:“敢问师父......名讳......”
“苏清沫。”
“......”
果真是穿书了!
而根据那本书的内容来看,这苏清沫也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很大的可能性是和上界仙宫有所关联。
否则,她一个下界飞升之人,如何能在短短几百年间,就把道剑宗发展成齐天仙州南域的一流势力?
别的修仙势力首脑当真一点用都没有,被一个下界飞升的人在短时间内超过?
其中定然有仙宫的手笔......这么说来,眼下苏清沫的出现,恐怕也绝非偶然!
说不得,就是在上界的‘神’授意下寻到了自己......等等!这么一说,自己岂不就是书中的叶安世?
否则那些伪神怎么可能会针对自己布局,图谋蜕伪成真?
唯有自己的特殊性能让祂们蜕伪成真方会如此!
而且此前那个叶安世严格算起来则是第九十八个轮回身(剔除第一个叶安世),自己算下来,则是第九十九个轮回身了吧......
一时之间,叶安世不由低下头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
苏清沫带着叶安世落在一处宅邸门前时,叶安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
从他被她牵着手升空到现在,最多不过一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他脚下踩过云层,耳边的风声从尖锐到低沉,中途还换过一次方向,然后便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地面上。
他对这个世界的距离没什么概念,但苏清沫的速度显然比他想象中还要快得多。
“此处便是那神医的住处。”苏清沫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依旧清冷平淡,“青域凡俗间,论医术,此人当属第一,你这双眼若要寻凡俗医治,这里便是最佳处。”
叶安世点了点头。
感知到面前是一扇很宽的大门,门上有铜环,门槛很高。
感知到宅邸深处有十几个人的气息在走动,有的轻而快,是仆从,有的沉而缓,大概是什么管事的。
苏清沫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
门闩自行滑开,两扇沉重的木门无声地向内敞开。
院子里正在扫地的一个仆人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银发女子,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那仆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敢说,只是拼命往后退,退到墙根下把路让出来。
回廊里另一个端着茶盘的婢女反应更快,她端着茶盘就直接跪了下去,茶盘搁在地上,头也抵在地上,浑身打颤。
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出声询问。
苏清沫牵着叶安世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一片假山环绕的池塘,步子不快不慢。
这座宅邸的气派和喜村完全是两个世界。
可是苏清沫走在这里,比那些仆从更像是主人,那些仆从甚至不敢正眼看她,她路过的地方,呼吸声都屏住了......
宅邸的最深处,却是只有一间茅屋。
那茅屋和整座宅邸格格不入,土墙草顶,门前种了两畦不知名的草药,门口连块像样的牌匾都没有。
苏清沫刚走到茅屋前,茅屋的门便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药碾子,抬头看见苏清沫,动作顿了下,便将药碾子搁在门边的木架上,整了整衣襟,躬身行了一礼。
“老朽拜见苏仙子!多年不见,仙子风采依旧。”
“周老不必多礼。”苏清沫微微颔首,“此番前来,是为这孩子看眼。”
周老直起身,目光落在叶安世身上,只看了一眼叶安世的眼睛,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没有多问,侧身将二人让进茅屋。
“请。”
茅屋里堆满了医书和药材,窗台上摆着一排瓷罐,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周老让叶安世坐在一张矮凳上,自己取了一盏油灯凑近他的脸,又用手指轻轻翻开他的眼皮,借着灯光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
他又取了一根银针,在叶安世眼周几个穴位上轻轻刺探,每刺一针便问叶安世疼不疼,酸不酸,有没有别的感觉。
叶安世皆如实回答。
周老收起银针,退后两步,看了苏清沫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医者对病人家属特有的郑重。
苏清沫见了他的神色,便对叶安世温声道:“小安世,你先去外面等一会儿,稍后我们一起回宗。”
叶安世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走出茅屋,走过那两畦草药,走到院门外的石板路上,寻了一处可以靠墙的地方站定。
等了许久,茅屋里都没有动静传出来,他连苏清沫和周老压低声音的交谈都听不到。
那茅屋大概是设了什么隔音的禁制?否则以自己现在的耳力,应该还能听到细微声音吧?
站久了便有些百无聊赖。
叶安世靠墙坐着,索性将自己的感知全力铺开。
这座宅邸上上下下几十号人的一举一动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东边厢房里有人在磨药,碾子碾过药槽的声音沉而闷。
西边厨房里有两个厨娘在择菜,一边择一边聊巷口那家铺子的米又涨价。
更远一些的地方,有人在用棒槌捶打被褥,砰砰的闷响每隔两息便重复一次......
叶安世就这么靠着墙,一样一样地听,一样一样地猜,倒是打发了大半个时辰。
蓦然间,耳边捕捉到了一串脚步声。
约摸三个人。
一个重,一个轻,还有一个几乎算不上轻的。
叶安世偏过头,低声自语:“重的,当是个练家子。女子体重难出此等声响,应是男子。”
说到这儿,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轻的是个女子,步调间隙而论,或有些身份,走路与常人不同,应当是由刻意养成的习惯。
还有一人......应该是年纪不大,甚至与现在的我相仿的娃孩。”
嘀咕完后,叶安世便像一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
三个人从回廊尽头转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衣着华贵的女子,一手轻抵腹前,一手牵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
女子神色平静,眉目间有一种长期居于上位才能养出来的矜贵,并不张扬,克制得很得体。
跟在她右后侧的是一个腰佩长刀的男子,身形魁梧,步履沉稳,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每一个角落。
在看到靠墙站着的叶安世时,男子的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刀柄,跨出一大步,看样子是要上前清场。
华贵女子却抬起左手,轻轻一摆。
“无妨,或许也是来看病的吧。”
“是,小姐。”
护卫收回手,退后半步,目光却仍旧落在叶安世身上。
叶安世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猜对了。
那个重的果然是练家子,男子,护卫。
那个轻的是有身份的女子,步调确实和常人不同。
那个女娃娃......
感知到的那个小女孩的脚步声,此刻正一步一步地走近自己。
华贵女子和护卫经过叶安世身边时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反倒是那个被牵着的小女孩,在经过他身侧时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她偏过头,一双好看的眼睛紧紧落在叶安世脸上。
她发现。这个人明明是睁着眼睛的,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神,灰蒙蒙的。
目光在他脸上停两息,然后被母亲轻轻拽了一下手,便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三人走进了茅屋所在的院子。
叶安世从墙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其实他也没什么目的地,只是在原地站久了想换个地方待着。
这座宅邸很大,沿着墙根慢慢走,走了一会儿便在一处回廊拐角停下来。
那里挂着一只竹编的鸟笼,笼子里养着一只画眉。
画眉也不叫,只是时不时地扑扇两下翅膀。
叶安世站在鸟笼前,将一只手指伸进笼缝,感受着画眉扑翅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不知过了多久,耳朵里忽然撞进来一个声音!
那是压得很低很低的抽泣声,从院子侧门外的一片竹林边上传来......
叶安世侧耳听了片刻,哭声断断续续,哭一阵便停一停,停一阵又忍不住继续,中间还夹杂着抬手抹泪时衣袖摩擦脸颊的声音?
叶安世将手指从鸟笼里抽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朝哭声的方向走去。
走得不快,脚踩在碎石路上刻意落重了几分,好让脚步声先一步传过去。
等走近时那哭声便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应是那人正手忙脚乱地擦眼泪,又从地上站起来。
在叶安世的感知里,那个小女孩正站在竹林边的一块青石旁,用一种很端正的姿态站着。
呼吸有些乱,似乎正在拼命压制。
她甚至连肩背都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像是有人在前面拿着尺子量她的站姿。
她看见来的人是那个眼睛无神的男孩后,嘴角不由往下撇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别过头去,却发现对方的目光虽然涣散无神,脚下却一点都不瞎!
叶安世绕开了地上凸起的树根,避开了竹林边缘一块松动的石板,甚至在一个泥坑前停了一步然后换了个方向绕过去。
小女孩就这么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到自己身旁,然后站定。
两个人都不说话。
竹林里的风穿过竹叶,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那只画眉在远处的回廊下叫了一声。
小女孩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你的眼睛......是看不见吗?”
“嗯。”叶安世应得很干脆。
“那你刚才走路,怎么和看得见的人一样?”
小女孩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问话的语气却不像是在跟一个同龄孩子说话。
倒像是在盘问什么。
“听的,树根底下有蚂蚁窝,蚂蚁爬的声音和土不一样。
石板上沾了露水,踩上去会比别的石板滑。
泥坑里有水,水反出来的风声比平地闷。”叶安世指着自己的耳朵说道。。
小女孩沉默一息后,突然往旁边挪了半寸,将自己方才坐过的那块青石让出一半来,而后用手拍了拍,散发出来的声响好教对方知道。
叶安世也没有客气,一屁股坐了上去。
青石很大,两个人虽是并排坐着,可中间还能再塞下一个人!
叶安世坐下之后没有再开口。
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也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青石的另一头,偶尔偏一下头,像是在听风,又像是在听远处那只画眉还有没有再叫。
小女孩也沉默很久。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再有那种哭过之后的紊乱,却也没有完全恢复到来时的从容。
又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指节,掐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掐......
“我没有病,可母亲又说我的体质太弱,需要神医开个方子调理调理。”
小女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听见她和周爷爷说话了......她根本不是来看病的!她,她眼里从来就没有我这个女儿,我,我只是她......”
小女孩一出声,就有些哽咽,说到最后断断续续的,连个字都道不出来。
说实在话,她突然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若叶安世真只是七八岁的小孩,只怕听到后得要一头雾水,或是感觉到莫名其妙了。
叶安世没有说话,完全只是充当一个‘听客’。
“你的眼睛还疼吗?”小女孩突然改变了话题。
“不疼,只是看不见。”叶安世摇摇头。
“是因为受伤才看不见?”
“......算是吧。”
小女孩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不再掐自己的指节,反而是把手从膝盖上放下去,搭在青石的边缘。
青石很凉。
“我叫辰星。”
小女孩无比突兀地报了自己名字,报完之后也不问叶安世叫什么,只是又把手交叠回膝盖上,重新挺了挺腰。
叶安世却猛地从石头上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