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沫像是没有听到宿费的话,也没有看见跪在地上的那个人。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叶安世身上,从他那双灰暗无神的眼睛,到他握着剑的十根手指,再到他脸上那道已经半干的血痕......
她的眼神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可那双眼睛确确实实只映着叶安世一个人的轮廓。
宿费的额头死死贴着地面,额角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十四境......
这是他连仰望都仰望不到的层次!
站在整个青域最顶端的那一撮人里,苏清沫的名字也足以排进前三啊!
这般强者,自是不可能没听到自己的声音,也不可能没看到自己这个人......只能说,这是对方不想理自己罢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威压都让宿费恐惧。
恰在这时,苏清沫的身形从断梁上消失了,就如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再出现时已在叶安世面前。
叶安世手里的月牙儿猛地一震,剑鸣骤然拔高,剑格上的七颗星点齐齐亮起。
像是觉察到了危险!比方才那个持阔剑的男人强出不知多少倍的危险!
剑身自行翻转,带着叶安世的手臂向上抬起,一剑斩向苏清沫!
苏清沫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抵在剑刃上。
那根手指纤细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和凡俗女子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可月牙儿的剑锋斩在那两根手指上,便再难寸进。
叶安世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道从剑身上传导过来,将他的手臂稳稳地托在半空中。
既不震退自己,也不让自己的手再往前送半分......此人,绝对是一个比之前所有人都要强大的人!
而眼下,对方就站在自己面前,近在咫尺......
叶安世收剑后退半步,将月牙儿横在身前,没有说话。
主要是说什么也没用。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小聪明无法拥有领地。
“此剑有灵,品阶俨然不低,倒算得上一柄神兵利器。”苏清沫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清冷,却并不拒人于千里之外。
说罢。
她的目光便从剑身上移到叶安世脸上。
“我途经此地,觉察有异,便过来看看,你......不必紧张。”
说着,苏清沫的手已经自然地搭在了叶安世的肩头上,一股磅礴的灵力从那只手涌入他体内。
好在并非攻击,只是探查。
那些灵力在叶安世经脉中走了一圈,又探入他的丹田,最后扫过他的骨骼。
叶安世只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即便没有恶意,却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总有一种全身内外都被看透了的既视感。
这时。
苏清沫的眼神微变几分,低笑一声后,便将放在叶安世肩头的手拿开。
“你根骨不错,可愿成我亲传弟子?”
叶安世愣了。
今天经历了太多。
在晒谷场上和易巧玲打架,看见仙人飞过,村子被屠,自己从一口棺材里拔出了一柄剑......现在,这个似乎最强者之人,却在说要做自己的师父?
这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要知道,在得知这个世界有所谓的‘仙人’后,他早就想过要修炼,想过要找到治眼睛的法子,也想过将来有一天要拜入什么宗门......
可却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快得让人不安!
这就是身为穿越者的气运?
叶安世不由在心里暗暗嘀咕一声。
苏清沫见叶安世不答,似有所迟疑,也只当他是年幼不知轻重,更不知天离地有多远。
故而,便用一种更直白的方式将利害轻易说明的方式道:“入我门下,往后你不但能上天入地,更能执掌自己性命,不复今日之况。”
她抬手,指向四周。
叶安世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指什么。
晒谷场上横七竖八的尸首,村东头还在燃烧的房屋,灵脉眼里翻涌的血水......
被活生生拍进地里的陈玄安,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的宿费。
而如今,整个喜村还活着的人,都站在这片废墟上了......
“你这双眼在凡俗间绝无可能治愈。唯有修炼者的天材地宝当有成效。
你若不信,我自可带你去凡俗公认的神医为你诊治,届时,你便知我所言是真是假。”苏清沫收回手,趁热打铁。
这时。
“安世,就依上仙所言吧。”易真的声音从阵眼东侧传来。
叶安世偏头朝向易真的方向。
易真被绑在旗杆上,看不到叶安世的脸,却知道他一定在听。
“你跟着我在这穷乡僻壤待着能有什么出息?你闻药材比谁都灵,摸医书比谁都勤快,可你再怎么勤快,喜村的医馆也治不了你的眼睛。
现在上仙肯收你为徒,是天大的福分!”
李氏的反应比易真更直接。
她被绑在西侧,看不见苏清沫的脸,只能看见她站在叶安世面前的那个背影。
那道背影让她连大气都不敢出,可她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声音发着抖,每一个字都在打颤......
“上仙,上仙!求您也看看我家巧玲,看看她有没有那个缘分,能不能也拜在您门下,哪怕当个端茶倒水的小丫头也行啊!”
苏清沫转过头,淡淡扫了一眼被绑在南侧旗杆上的易巧玲。
易巧玲的脸上此刻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苏清沫洁白的睫毛微微一动,只一眼便收回目光,如宣判刑罚的判官一般:“毫无根骨,此生,无缘此道。”
易巧玲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被这几个字打碎了,那双眼里的光芒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猛地跳一下,然后便暗了下去。
她紧咬着下唇,拼命想把嘴唇抿住,可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撇。
眼眶里也升起了水雾,越聚越浓,浓到她自己都觉得丢脸,使劲眨了两下眼想把它眨回去,却眨出了两颗滚烫的泪珠。
好在终究是忍住了,没有哭出来,因为她已经把手背塞进嘴里狠狠咬住......
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易真看了李氏一眼,那一眼里有责怪,但更多的是心疼和无奈。
显然是没料到李氏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么一声。
但,易真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目光尽量重新落到叶安世身上,“安世,别被巧玲的事影响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的路不在喜村,从一开始就不在,便跟上仙去吧。”
叶安世沉默了几息,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修炼,本就是他想要走的道,如今有机会,他自是不想放过。
便学着电视里见过的样子,就要朝苏清沫跪下去行拜师之礼。
苏清沫却先他一步!
她一只手托起,抵在叶安世胳膊上,让他跪不下去,而后,又缓缓在叶安世面前蹲下来,一只和叶安世整张脸差不多大的手覆上了他的脸颊。
指尖微微有些凉,掌心却是温热的。
那只手在叶安世脸上轻轻揉动,拂去那道已经半干的血痕,拂去鬓角沾上的泥点子,拂去下颌一小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焦灰。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刚刚出土的瓷器。
易真看呆了。
李氏也看呆了。
就连刚偷偷抬了一下眼皮的宿费也看呆了......别人不知道,宿费却是知道的!
可这是苏清沫啊!
整个青域唯一一位十四境大能!问剑宗太上长老!那个站在整个百域最顶端连各宗掌门见了都要低眉的存在......此刻却蹲在一个七岁凡人小孩面前,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给他擦脸?
而且,她竟还笑了出来......
当然了,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而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
可不管怎样,那个弧度确确实实浮现在她的脸上......明明方才她看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平淡,居高临下的!
可惜,叶安世并看不到此等画面。
他只觉得一只大手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把他脸上的脏东西全都捋干净。
这种感觉有点怪,但又不讨厌。
“先不急拜师,你叫什么名字?”苏清沫收回手,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些。
“叶安世,叶子的叶,安心的安,世人的世。”
“叶,安,世。”
苏清沫将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地念过去,念得很慢,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挺好听。”
言罢。
苏清沫站起身来,顺势握住叶安世的手。
她的手比叶安世的大出两圈,将他整只小手完完整整地包在掌心里。
而后,便带着他缓缓腾空而起。
却没有人看见,在叶安世的手腕上,一根虚幻到近乎不存在红线正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顺着他的脉搏蔓延向上,没入高空的云层深处。
那根红线细如游丝,淡如薄雾,连苏清沫都没有察觉。
这会儿。
一股风吹拂而来,易真,李氏,易巧玲身上的束缚当然一空,各自从阵旗上滑落至地面。
眼看着叶安世被那个白头发女人牵着越飞越高,小小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变得越来越模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大鱼,要走了。
大鱼,不要她了......
易巧玲终于再忍不住,用尽全力朝天上喊:“大鱼!大鱼!我以后还能看到你吗?!大鱼!我不想你走!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
易真的手掌已经捂住了她的嘴,捂得很紧,紧到易巧玲只能从指缝间挤出含混的呜呜声。
易真的眼眶有些红润,却也只能死死捂住女儿的嘴,仰头望着那道越升越高的身影。
他怕叶安世听到这些话会犹豫,会心软,会改变主意。
小孩子的心思总是多变的,他绝不能因为自家女儿的任性,毁了叶安世那孩子一辈子。
即便,叶安世也只和他相处个一年半载,可他那听话的劲,让易真早已将其看作自己孩子般。
否则。
此前也不会想着去治叶安世的眼病......
易巧玲不再挣扎,只是从父亲的指缝间望着天上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掉在易真的手上,有些发烫。
苏清沫带着叶安世升至半空,忽然停下,微微垂了一下眼帘,空着的左手抬起,指尖拈了一缕清风。
一道虚幻的剑气从她指尖飞出!
那剑气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快到连空气都被撕出一道尖锐的音啸!
剑气直直贯入宿费的后心,从他前胸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宿费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挺,瞳孔逐渐涣散。
他死的时候额头还贴着地面,保持着那个卑微到极点的跪拜姿态。
估计他也想不到,自己这般谨慎,眼看着就要从死地出来,获得后生,结果......
剑气穿透宿费后并未消散,而是自行横扫而出,从陈玄安露在地面上的那颗头颅的太阳穴处切入,从另一侧贯出!
陈玄安的身体在坑底猛地抽搐了一下,也再无声息,步了宿费后尘。
苏清沫手指屈下,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带着叶安世向高空飞去。
地面上,易真缓缓松开捂住易巧玲嘴巴的手。
易巧玲没有再喊,只是仰着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眼泪还在流。
李氏挣脱藤蔓,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易巧玲把脸埋进母亲的胸口,终于放声大哭。
阵眼旁那根断裂的旗杆上,还挂着几截被剑气斩断的藤蔓。
风吹过。
藤蔓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气正在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泥土特有的腥甜味。
远处晒谷场上的火已经熄了,只剩几缕细细的黑烟还在往上升,升到半空便被风扯散......
叶安世回头望底下望去,可眼前仍旧一片虚无,什么都看不见,只余耳边阵阵风声。
也不知是穿越后才有的变化,还是眼被月亮‘灼烧’后才有的变化,他的耳力早已远超以往,甚至几乎不属于凡人的范畴!
故而。
他自是听到了易巧玲的呼喊......要说心情不复杂,那是假的。
好歹也是相处了一年半载,即便易巧玲有些跳脱,可于他而言,那小女孩还是挺友善可爱的。
“那三个凡人毫无根骨,若将三人带入修炼界中,也只是徒害其命罢了。”苏清沫提醒道。
叶安世默不作声,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出声:“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
“先去找那神医,再回问剑宗。”
闻言,叶安世轻轻颔首,但旋即,心中却是猛然一震!仿若大地震般!
问剑宗?
问剑宗!
这不是那本小说中主角叶安世在下界时所待的宗门吗!?
难道......
叶安世整个人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那......此地莫非是,百域之一的青域?”
“是。”
“!!”
自己这是穿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