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站在门口，雪花落了他一头一肩。
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开口：
“张师傅，上阳宫那边来消息了。”
张卫国手里的凿子停住了。
“则天皇帝，走了。今天上午的事。”
张卫国站在门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的衣襟吹得微微拂动。
他点了点头，把凿子搁在桌上，又拿起来，搁在桌上。
老刘站着没走，又说了一句：
“上阳宫那边说，她走之前没留什么话。”
“就是让人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天。”
“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老刘走了。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雪幕里越走越远，灰袍子渐渐模糊了，融进了一片白里。
他退回工棚里，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把磨了一半的凿子。
刃口还没有磨好，断了一截。
他看了看那把凿子，又看了看窗外，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
把洛阳宫的屋顶和宫墙都盖上了一层白。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工具箱上，凉飕飕的。
他沿着宫道一直走，走到上阳宫外面，在围墙外站住了。
围墙里面的老槐树枝丫光秃秃地戳着灰白的天，枝头上积了一层薄雪，风一过就簌簌地落下来。
张卫国站在围墙外面，雪落在他的脸上，化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了。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工具箱的扣搭上，落在瓦刀和凿子上。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
雪底下是青石板路，滑，但他走得稳。
他走了很远，到了自己住的巷子口，停下来喘了口气。
头顶的雪还在落，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响的。
他站在巷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感业寺门口，她踩了踩新修的台阶，说：
“这台阶修得好，踩上去不晃。”
他转进巷子里去了。
工具箱里的瓦刀碰着凿子，叮当一声，在雪落无声的暮色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走着走着，他设定的封印解除，
回忆这段人生，还行，过得精彩，
这不过皇帝这种身份，就还是让她留在历史之中吧，不必带回。
继续上路吧，
把这盛唐看完！
大业十一年秋，李靖坐在永宁坊自家院子的石凳上。
院子里落了一层槐树叶子，他没让人扫，就那么铺了一地。
风过来的时候叶子翻个面，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背面，再翻回去，沙沙响。
对面坐着一个人，姓王，在兵部挂了个主事的衔，
话多，一天到晚嘴里不闲着。
王主事今天来就一件事——聊杨玄感。
“李兄，你听说了没有？”
“杨玄感在黎阳起兵了，号称十万大军，一路往东都打。”
“这天下眼看就要大乱。”
李靖应了一声。
他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端茶，就那么坐着，背靠在石凳旁边的槐树干上。
他今天不想说话，但王主事来了，不说两句走不了。
王主事果然没让他失望，继续道：
“我看杨玄感有戏。”
“他在黎阳一呼百应，好多州县都跟他走了。”
“李兄，你在朝中待了这些年，你觉得他成得了事不？”
李靖看了一眼院门口。门口有人蹲着，背对着院子，正拿凿子凿门槛。
那人穿灰布短打，头发花白，低头干活的时候脊背弯成一道弧。
凿子落在枣木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稳得像在数节拍。
“他成不了。”
李靖说。
王主事愣了一下：
“怎么成不了？他有兵有粮，地势也占着。”
“他占的是黎阳。”
“黎阳东边是黄河，南边是洛水，一马平川，守不住。”
“要真想成事，第一仗就该往北走，出井陉口，据太原，居高临下，洛阳才真正危险。”
王主事皱了皱眉，大概是在脑子里翻地图。
翻了一会儿又问：
“那按你的意思，他会怎么打？”
“他会打洛阳。”
“那你刚才不是说，”
“我知道。”
“他自己不知道。”
王主事沉默了。
李靖听见门口那个凿门槛的木匠换了把窄凿子，笃笃笃的声音更细了一些，像在剔槽底的碎木屑。
那人的手指粗短，指缝里嵌着灰泥，但活儿干得干净利落，每凿一下都不多不少。
王主事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什么东都的局势啊，什么李密又在瓦岗举事了啊，七七八八的。
李靖偶尔接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听着。
他注意到门口那个木匠一直没回头，也没停手，就那么背对着他们干了一整个下午的活。
王主事走的时候天快晚了。
李靖送到门口，站在门内看着那个灰布短打的背影走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旧门槛已经被完全凿下来了，
槽底清得干干净净，边角修得方正，新门槛嵌在里面，涂了一层桐油。
油光把枣木的纹理衬得清清楚楚的，深褐色的年轮一圈一圈地走。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棱线。
手指沿着新门槛的边缘走了一道，平，直，光滑。
指腹过去的时候没有毛刺也没有凹凸，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之后的那种触感。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门边石墩上搁着一碗水，喝过了，碗底还剩一口。
他看了一眼，没有动。
转身回院子里去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孙子，看了两页没看进去。
脑子里转的是杨玄感的事，他算过很多遍了，杨玄感必败，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但他算的是打仗的事，算不到人心。
杨玄感起兵的时候一呼百应，那些响应的人里头有多少是真心的，
有多少是观望的，有多少是等着看他倒下之后踩一脚的，算不清。
他合上书，吹了灯躺下了。
窗外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跟下午那个木匠凿门槛的声音有点像。
笃，笃，笃。
后来杨玄感果然败了。
跟他算的一样，三个月，围洛阳围太久，后路被断，自刎而死。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李靖正在书房里翻一本旧注，听管家说了之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把手里的书放下，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