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了。
张卫国躺在铺上，看着头顶被烟火熏黑的房梁。
他想，当娘当到这份上，儿子跟自己闹成这样，心里头大概是疼的。
但疼归疼，她坐在那儿的时候脊背应该还是直的。
神龙元年正月底，张卫国在上阳宫东北角修一段漏水的屋檐。
那段屋檐的瓦片被冬天的雪压裂了好几块，他蹲在屋顶上一片一片换新的。
正换着，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声响，脚步声、马蹄声、兵甲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往这边涌过来。
他从屋顶上探身往下看了一眼。
宫道上全是人，穿着明光铠甲的侍卫一队一队地跑过去，中间夹杂着穿紫袍的官员和被推搡着走的太监。
天光暗淡，那些人的脸色在灰扑扑的日光底下一个个绷得紧紧的。
旁边一个小太监从廊下跑过，被他叫住。
小太监抬头看见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老师傅你还蹲在这儿干吗！快下来！政变了。”
张柬之他们带兵进宫了！”
“政变？政变干什么？”
“逼陛下退位啊！说要把皇位还给太子！”
小太监说完扭头就跑，转眼没影了。
张卫国蹲在屋顶上，手里还攥着一片新瓦。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瓦，青灰色的，边角齐整。
他把瓦片搁在屋顶上，慢慢地从梯子上下来了。
站在地面上他听见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慢，
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拉着绳子，拉一下歇一下。
他站在墙根底下没有动。
风从宫道上灌过来，冷飕飕的，把他布衫的前襟吹得往胸口贴。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靠着墙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个时辰，可能更长，宫道上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了。
脚步声远了，兵甲碰撞的声响稀了，只剩下风穿过廊道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喊叫，越来越远。
张卫国沿着宫道往上阳宫正殿的方向走。
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殿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往常摆着御案和龙椅的地方现在空了，地面上留着一道道鞋印和拖拽的痕迹。
张卫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殿内光线暗，角落里有一只翻倒了的铜香炉，
香灰撒了一地，混着碎瓷片和一团揉皱了的纸。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廊柱底下有个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见一小截折断了的簪子，银的，断口齐整，
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簪身上没有纹饰，光溜溜的一根，底下沾着一小片干了的泥。
他看了看那截断簪，没有捡。
站起来继续走了。
傍晚的时候他听说了全部消息。
武则天退位了，搬到上阳宫静养，不再过问朝政。
中宗复位，大唐复辟。
上阳宫外多了一圈侍卫，说是保护，实际上大家都明白那是什么。
张卫国坐在工棚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
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看着暮色一层一层地落下来，把洛阳宫的金瓦红墙全部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远处上阳宫的灯亮了，一盏，两盏，三盏，稀稀疏疏的。
跟以前那种灯火通明的样子不一样了。
张卫国把碗里的凉茶泼在地上，站起来回了屋。
神龙元年十一月，上阳宫的台阶又松了。
修造司派了张卫国去。
他到上阳宫门口的时候，门口站了两个侍卫，
看了他的腰牌放他进去了。
上阳宫比从前安静太多了。
院子里的树叶落了一层，没人扫，踩上去沙沙响。
他沿着廊道走到正殿门口，蹲下来检查那段台阶，果然松了几块，大概是她每天进出踩的那个位置。
他把松动的砖一块一块撬起来重新打地基。
干到一半的时候殿门开了。
张卫国抬头，武则天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旧衣裳，素灰色，头上没戴什么首饰，只别了一根乌木簪。
脸上的皱纹比夏天的时候又深了一些，整个人瘦了一圈，像一条河水退了之后露出来的石头。
她看了他一眼。
“张师傅。”
张卫国站起来：
“陛下。”
武则天摆了摆手：
“别叫陛下了，退了就是退了。”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就坐在那扇门框边，两只脚搁在台阶上，像任何一个累了的老太太。
张卫国蹲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瓦刀。
武则天看着远处，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风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翻来翻去，露出底下的白绒。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朕这一辈子，修了很多墙，不知道哪一道墙最稳。”
张卫国想了想，说：
“最稳的墙，是别人踩上去不晃的那一道。”
武则天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像年轻时候从石榴树底下看人的那种目光。
井水一样的，透亮，藏着东西但不动。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弧度，但眼睛里亮了亮，像冬天结冰的水面上裂了一道缝，底下的水流了出来。
“张师傅，”
她说，
“你这辈子修了多少道墙？”
张卫国想了想：
“记不清了。”
“那你最稳的那一道，是哪一道？”
张卫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瓦刀，又看了看脚下那段刚修好的台阶。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
“还没修完。”
武则天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扶着门框走进殿里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轻轻地，无声无息的。
张卫国蹲在原地，把最后一块砖码上去，拿灰泥封了缝，拿瓦刀背刮平了。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那段台阶，每一级都一样高，灰缝齐整，踩上去不晃。
他收拾好工具箱，扛上肩，走出了上阳宫。
那年冬天很冷。
十一月洛阳落了第一场雪，不大，但细密的雪粒子在风里打着旋往下落，落到地面上就化了，变成湿漉漉的一层水光。
张卫国在修造司的工棚里磨一把新凿子。
磨石在刃口上走，唰，唰，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不着急。
工棚里只有他一个人，外面雪粒打在窗纸上，簌簌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张卫国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老头是修造司的监工老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