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不敢接话。
“太平公主压着他，五个宰相是她的人，他连换个人都换不动。”
“他退位，是把烂摊子甩给我。”
“但我不能接过来就翻脸。我得让他觉得，我还是听他的。先奏太上皇，后奏朕，这句话是说给太平公主听的。”
“怎么说？”
“太平公主听了一定会想，这小子还是怕他爹，还是怕我。”
“她就会放松警惕。”
高力士恍然大悟。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
李隆基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冷。
“等她以为她赢了的时候。”
先天元年八月十四，李隆基登基后的第一个早朝。
太极殿上，百官到齐。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冕冠垂下来的玉珠挡住了他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第一个说话的是太平公主。
“陛下，臣有一奏。”
“奏。”
“中书令萧至忠，勤勉公事，老成持国，宜加衔太子太保，以示褒奖。”
李隆基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萧至忠，太平公主的人。
加衔太子太保，名义上是褒奖，实际上是巩固她在朝中的地位。
“准。”
太平公主谢恩，退回班列。
第二个说话的是窦怀贞。
也是太平公主的人。
“陛下，吏部侍郎岑羲，才干过人，宜升中书侍郎。”
“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是太平公主的人。全是升官。
李隆基一个都没驳。
全部准了。
朝会结束的时候，太平公主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温婉，很得体，像一个贤良的臣子得到了皇帝的信任。
但她走出太极殿的时候，跟窦怀贞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写着：
你看，他不敢动我。
李隆基站在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面。
高力士凑过来，小声说：
“陛下，您怎么全准了？那些人。”
“我知道。”
“那您。”
李隆基转过身，走进殿内。
他走到龙椅旁边，拿起案上的一份奏折。
那是太平公主昨天递上来的，推荐她的一个门生去江南道当观察使。
他把奏折看完，放在案上。
“高力士。”
“在。”
“记下来，今天升官的这几个人，名字一个都不许漏。”
“是。”
李隆基拿起笔，在太平公主那份奏折的末尾，写了一个字。
准。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个字。
等。
张卫国那天没去太极殿。
他一个工匠，没资格上朝。
但他在匠作班子的院子里，听说了新皇帝登基的消息。
消息是马差役带来的。马差役跑进来，嘴里喊着：
“新皇帝登基了！年号先天！发赏钱了！每人二百文！”
院子里炸了锅。
老工匠们扔下手里的活，围上去问东问西。
“新皇帝是谁？”
“李隆基啊！原来的太子！”
“就是那个，杀了韦后的？”
“嘘！小声点！”
“那是太上皇杀的，跟陛下没关系！”
“哦哦哦，对对对，没关系，没关系。”
张卫国蹲在院子的角落里，正在修一把椅子。
椅子腿断了，他拿木条重新做了一个，正在凿榫眼。
他没去领赏钱。
不急。
钱又不会跑。
他把榫眼凿好了，把新腿安上去，试了试。稳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到伙房领了一碗红烧肉。
今天的红烧肉比平时多了一块。
大概是新皇帝登基，加餐。
他端着碗，蹲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慢慢吃。
旁边坐着一个老工匠，姓刘，六十多了，牙掉了一半，吃肉要用刀切成碎末。
“老张，”
刘老头嘴里嚼着肉末，含混不清地说，
“你说这个新皇帝，能当多久？”
张卫国想了想。
“不知道。”
“我猜不长。”刘老头压低声音，
“太平公主还在呢，太上皇还在呢，他一个年轻人，压得住谁？”
张卫国没接话。
他把碗里的肉吃完了，把汤也喝了，站起来去洗碗。
走到水缸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东宫那几道刀痕。
他留着没刨。
新皇帝每天进进出出，抬头就能看见。
不知道他现在还看不看。
也许不看了。
当了皇帝，住进太极宫，不用再经过那扇门了。
但那些刀痕，应该还在。
还在就好。
张卫国洗完碗，把碗放回伙房，回到院子里，继续修椅子。
椅子修好了，他试了试，稳当。
他拿起墨笔，在椅子腿的底面写了一个字，张。
不是怕人偷，是习惯。
干活的人，总要留个记号。
他忽然想，新皇帝在奏折上写字的时候，是不是也留记号？
大概不留。
皇帝的字，就是圣旨。不用留记号，每个人都知道是谁写的。
但他留了别的东西。
张卫国把椅子放好，走到院子门口，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
看不见。
被墙挡住了。
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一个人，穿着一身很沉很沉的衣裳，坐在一把很硬很硬的椅子上。
那个人跟他一样，也是干活的。
只是他修的是椅子，那个人修的是江山。
他扛起工具箱，走出院子。
长安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挂着红灯笼，是新皇帝登基的喜气。
一个小孩跑过来，撞在他腿上，摔了一跤，哇哇哭。
他蹲下来，把小孩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小孩哭着跑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
工具箱里的凿子叮叮当当。
他在想，这个新皇帝，以后会让多少人哭？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皇帝让人哭的时候，从来不会亲手扶。
所以他还是当一个修椅子的好。
椅子不会哭。
椅子坏了，修好就行。
人不一样。
人坏了，修不好。
他加快了脚步。
天快黑了，他还没吃晚饭。
今晚吃什么呢？
他想了想。
红烧肉不错。
明天再吃一碗。
......
李隆基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他的案头堆着一尺多高的密报，太平公主联络了多少人、哪几个宰相是她的人、羽林军中谁听她调遣、哪天动手。
密报上写着，七月初四，太平公主将发动政变。
联合宰相窦怀贞、萧至忠、岑羲等人，以羽林军为内应，废黜李隆基，另立新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