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里,李旦正在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蒸饼。
简单得不像皇帝。
太平公主冲进来的时候,他刚咬了一口蒸饼。
“三哥!”
李旦抬起头,看着妹妹。
他是李旦,太平公主的三哥。
他们是一母同胞,都是武则天生的。
小时候,太平公主骑在他脖子上摘石榴,他摔了一跤,她的膝盖磕破了,哭了半天。
他哄她,用袖子擦她的眼泪。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三哥,你为什么要退位?”
太平公主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
“你才当了两年!两年!”
李旦把蒸饼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
“我老了,想歇歇。”
“你才五十出头!”
“太平。”
李旦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想再斗了。”
太平公主的嘴唇在抖。
她不是心疼哥哥,她是气。
气他当缩头乌龟,气他把皇位让给那个小崽子,气他,不让她当。
“三哥,你知不知道,隆基当了皇帝,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
李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石榴熟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
“太平。”
“什么?”
“你放过隆基吧。”
太平公主愣住了。
她以为李旦会说隆基不会杀你,或者我会保护你。
但他说的竟然是,你放过他。
“三哥,你,”
“你手里的权够大了。”
“五个宰相是你的人,羽林军里有你的旧部,连宫里的太监都要看你脸色。”
李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隆基还年轻,你让他一条路。”
太平公主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的井水。
“三哥,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让他一条路,谁让我一条路?”
李旦没回答。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太平公主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让位给他,他坐不稳的。”
李旦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
受禅大典。
天还没亮,李隆基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床顶的帷幔,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紧张。
是等了太久了。
他坐起来,高力士已经端着水站在床前。
“殿下,该沐浴更衣了。”
李隆基没说话,下了床,走进浴房。
水已经备好了,热腾腾的,上面撒着花瓣,不是他要的,是礼制规定的。
他讨厌花瓣的味道,太香了,香得像女人的脂粉。
但他忍着。
今天不能任性。
洗完澡,换上衮冕。
衮冕是皇帝在重大典礼上穿的礼服,黑色的底,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种图案。
冕冠是黑色的,前后挂着十二串白玉珠,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不像他。
像一个被裹进绸缎里的陌生人。
“殿下,该走了。”
高力士小声提醒。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
“走吧。”
太极殿上,百官已经站好了。
文东武西,整整齐齐。殿外站着羽林军,铠甲锃亮,长矛如林。
李旦坐在龙椅上,穿着衮冕,表情平静。
李隆基从殿外走进来,脚步很稳。
冕冠上的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打在额头上,凉凉的。
他走到丹陛下,跪下来。
高力士展开诏书,高声宣读。
“太子隆基,天意所属,人心所归。”
“今朕逊位,传位于太子。太子其敬之哉!”
“儿臣领旨。”
李隆基叩首。
额头碰到青石板,凉意从眉心扩散到整张脸。
他站起来,走上丹陛。
李旦也从龙椅上站起来。
父子俩面对面。
李旦伸出手,握住李隆基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像一把干柴。
“隆基。”
“儿臣在。”
“江山交给你了。”
李隆基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清亮。
眼睛里有欣慰,有疲惫,有不舍,还有一点点解脱。
“父皇放心。”
李旦松开了手。
他走下丹陛,走到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从现在起,他是太上皇了。
李隆基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他坐下去。
龙椅比他想象的硬。
木头是硬的,靠背是直的,坐上去一点都不舒服。
高力士高喊: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伏。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从殿外传到广场,从广场传到整座皇城。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终于。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上有茧,是握刀磨出来的。
这双手杀过人,杀过很多人。
以后,这双手不用再亲自杀人了。
但他知道,以后他要杀的人,会比以前更多。
只是不用自己动手罢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下的人。
他看见太平公主站在最前面。
她穿着朝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
他看不见她的脸。
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你坐不稳的。
李隆基在心里回答她:咱们走着瞧。
受禅之后的第一道诏书,是改元。
李隆基把年号从延和改成“先天”。
先天这个词,出自易经:
“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
意思是,我在天象之前行动,天也不会违背我。
狂。
狂得没边了。
但有资格狂。
高力士把诏书草稿拿给他看的时候,他看了一遍,拿起笔,加了一句话。
“自今以后,军国大事,皆先奏太上皇,后奏朕。”
高力士一愣:“陛下,这,”
“这什么?”
“太上皇已经退位了,军国大事还先奏他,那您,”
李隆基把笔放下,看着高力士。
“我怎么了?”
高力士不敢说了。
李隆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太极宫的广场,空旷,安静,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
“高力士,你知道我爹为什么退位吗?”
“太上皇倦勤。”
“不是。”
李隆基打断他,
“他退位,不是因为不想干了。是因为他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