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穿过天师桩交织的光幕,筛下细碎柔和的光粒,落在武陵城青灰色的石板路上。
城门处往来人流络绎,却井然有序 —— 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短刃的巡卫分立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入城之人;商贩挑着担子匆匆而过,筐里装着息壤矿、风干兽肉与山野草药;偶有身披道袍、袖口绣着金色符纹的天师缓步走过,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净化光晕,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苏言跟着小石头穿过城门,只觉周身一轻。城外萦绕不散的淡金雾霭被彻底隔绝,空气里没有蛮荒山林的腥气,反倒混着烟火、药香与符纸燃烧后的清苦气息,踏实得让人安心。
“苏哥,我爹托人跟城里的张天师打过招呼了,他就在前面天师殿偏殿等你!” 小石头拽了拽他的衣袖,指向不远处一座飞檐翘角、覆着青瓦的殿宇,“张天师是管城防巡卫募兵的,你身手那么好,肯定能选上!”
天师殿偏殿里香烟袅袅,一位须发半白、道袍整洁的天师正伏案翻阅名册,见两人进来,抬眼打量了苏言片刻,目光落在他沉稳的身姿与指尖隐约的薄茧上,微微颔首:“林大山说你身手利落,无牵无挂,又能扛住雾霭侵蚀?”
“是。” 苏言言简意赅。
“如今城外凶兽异动,城防巡卫正缺人手。” 张天师取过一份空白文册,提笔蘸墨,“城西片区辖三条街巷、两处外城门隘口,负责日间巡逻、处理异兽扰民、排查雾霭渗漏,包食宿,月薪三千 —— 你可愿意?”
“愿意。” 苏言没有半分犹豫。有安身之所,有生计来源,才能慢慢探寻自己的过往。
张天师很快办好手续,递给他一枚玄铁腰牌,正面刻着 “武陵巡卫”,背面是简洁的 “西” 字:“持此腰牌去城西巡卫所报到,今日便可当值。”
小石头凑在旁边,见苏言顺利办妥,笑得眉眼弯弯:“苏哥,太好了!我得赶紧回寨里跟我爹说一声,下次进城我再找你玩!”
少年背着布包,脚步轻快地挥了挥手,很快融进城门处的人流里,背影消失在街角。
苏言攥着温热的玄铁腰牌,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望着两侧鳞次栉比的木屋商铺、挂着各色幌子的店铺,一时没有急着去巡卫所。他顺着石板路慢慢闲逛,目光掠过街边摆摊的匠人、闲聊的居民、匆匆走过的同袍巡卫,试图从这烟火气里,抓住一丝熟悉的痕迹。
脑海里依旧空白,唯有胸前的名牌微凉,贴着心口,提醒着他 “苏言” 这个名字。
就在他转过一个僻静街角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颤抖的呼唤。
“苏...........言?”
声音很哑,像是压抑了许久,又带着不敢确认的迟疑,轻飘飘落在耳后。
苏言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
街角的老槐树影斑驳,阳光透过枝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碎金。
树下站着一个人。
既陌生又熟悉,穿着简朴的白马褂,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
“你.........是?”
“不记得了吗.......呵呵,是啊,命运就是这样玩弄他人。”
那人站在树下苦笑了一声,而后走过来伸出手
“重岳。”
苏言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指节粗大,虎口与掌心覆着一层厚茧,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痕迹。可这人的气质又很怪,站在武陵城烟火缭绕的街巷里,像一把入了鞘的旧刀,锋芒敛尽,只余下沉甸甸的分量。
他迟疑片刻,握住那只手:“苏言。”
“我知道。”重岳收回手,目光仍停在苏言脸上,似要从他眉眼的轮廓里辨出什么久远的印记,“你刚才说……不记得了?”
“嗯。”苏言没有隐瞒。关于过去,他脑海中只剩下一片迷雾,比城外蛮荒山林的淡金雾霭更浓,怎么拨也拨不开。唯一能攥住的,只有胸口名牌上“苏言”二字,以及一些身体比意识更早苏醒的本能。
重岳沉默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影子在他肩头晃了晃,碎金似的光斑落进他眼睛里,却没有照出多少温度。
“不记得也好。”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苏言暂时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宽慰,又像是自嘲,“有些事,记得太清楚,反而寸步难行。”
苏言没有接话,只是打量着面前的人。重岳的面容算得上年轻,眉眼间却像压着很旧的风霜,整个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走到这武陵城西偏僻的街角,就为了站在这里,叫一声他的名字。
“你认识我。”苏言说。不是疑问。
“认识。”重岳缓缓点头,“很久以前就认识。”
“那我是谁?”
重岳张了张嘴,像要脱口而出,最终又咽了回去。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已开始西斜,武陵城各处升起袅袅炊烟,天师殿方向传来隐约的钟鸣,是未时巡检换班的信号。
“说来话长。”重岳退后半步,没有转身就走的意思,反而看向苏言腰间那枚崭新玄铁腰牌,“城西巡卫所?”
“是。”
“正好。”重岳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通体乌沉,边缘刻着细密的符路,中央只有一个“镇”字,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我有公干在城西。若不介意,我陪你走一段。”
苏言没有拒绝。两人并肩折向城西巡卫所的方向,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得错落。街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货郎、背筐的妇人、追逐打闹的孩童从他们身边经过,嘈杂的人声填满了原本逼仄的沉默。
“你是天师府的人?”苏言看了眼那枚令牌。
“不是。”重岳摇头,“不过有时候,会替天师府办一些他们不方便出面的事。”
“比如?”
“比如处理城外雾霭的源头,比如查一些……不该在城里出现的东西。”重岳说得很淡,像是这些事于他而言早已稀松平常,“你呢,怎么到武陵来的?”
“被小石头的父亲从野地里捡回来。”苏言据实相告,“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有这块名牌。”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隔着衣料,金属牌被体温焐得温热。
重岳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落了一瞬,很快移开,像怕看久了会泄露什么。
“苏言。”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个许久未曾出口的词语,“明日你当值之后,若有空,来城西杨柳街的‘旧驿茶舍’找我。有些话,等你安定下来再说。”
苏言停下脚步,侧头看他:“既然认识我,为什么不现在说?”
重岳也停下。两人隔着半臂距离,站在巡卫所门前那条种满垂柳的街巷上。柳条被风拂起,软软地扫过他们肩头。
“因为我不确定,现在的你,能不能承受。”重岳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坦然,却不退让,“苏言,你不止是忘记了过去。你的体内,有些东西被刻意封住了。如果贸然揭开,武陵城可能留不住你。”
苏言瞳孔微缩。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重岳。身体里那层迷雾似乎更重了,沉沉地压着某种他察觉不到、却又始终存在的东西。
“你体内有源石的痕迹。”重岳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人听见,“不是寻常感染者那种。你的体表没有结晶,源石技艺却像被斩断了源流,只余一些本能在维持你的身体。有人把你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用的手段……不属于这片大地。”
苏言只觉耳畔嗡鸣了一瞬。源石。感染。不属于这片大地。这些词像一根根针,刺进脑海深处的空白里,引出一些模糊的、转瞬即逝的画面——
巨大的裂隙撕裂天穹。
钢铁与晶体在云层之上交错生长。
有人站在尽头,对他伸出手,口中说着什么,被风声吞没。
他猛地按了按额角,那些画面又倏然散去,像被什么力量压回了水底。
重岳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见状及时扶了他一把:“别硬想。你体内的封印和你的记忆连在一起,靠蛮力冲不破,只会伤到自己。”
苏言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不适。片刻后,他站直身子,对重岳点了点头:“明日未时,旧驿茶舍。”
“我等你。”重岳松开手,目送苏言转身走向巡卫所大门。
巡卫所门口已有几名同袍在等待,见他亮出腰牌,便有人引他进去办理到任手续。苏言在跨入门槛前,回头望了一眼。
重岳仍站在柳树下,逆着西斜的日头,像一尊沉默的界碑。
当天夜里,苏言领到了巡卫制式的玄色劲装与短刃,被安排在城西一处老旧的巡卫营房歇下。同屋的巡卫已经睡熟,鼾声起伏。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胸前的名牌贴在心口,微凉渐渐被体温焐暖。
窗外,武陵城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城墙上的符纹光幕在夜里静静流转,将城内与城外的黑暗彻底隔开。
苏言闭上眼睛,重岳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有人把你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用的手段……不属于这片大地。”
他攥紧了名牌,指节发白。窗外的风掠过营房檐角,发出极轻的呜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他记不起来的地方传来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