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泉的热气袅袅升腾，冲淡了山间萦绕的淡金色雾霭，也吹散了些许萦绕在心头的寒意。
苏言站在寨口，目光静静扫过整座村寨。依山搭建的竹楼层层叠叠，竹壁被常年的山雾浸润成深青色调，缝隙间爬着细碎的异星野草。寨中往来的村民大多面色偏黄，眉眼间带着长期身处蛮荒之地的谨慎与疲惫，人人袖口、领口都缠着厚实的防尘布，哪怕在寨内，也没人敢完全松懈。
方才被救下的少年一路格外活泼，一路絮絮叨叨地跟他搭话，打破了路途的沉闷。他名叫林小石头，寨里的人都喊他小石头，是土生土长的清波寨人，长这么大几乎从没离开过静云山脉。
“苏哥，你是真的一点记忆都没了？”小石头边走边侧头打量他，眼里满是好奇，“看你打架的样子可不一般，比我们寨里最好的猎手都利落，根本不像普通流民。”
苏言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前冰凉的名牌。粗糙的金属纹路贴着掌心，带来一点微弱的实感，却撬不开脑海里一片空白的记忆。“什么都记不起，只有身体会一些本能的动作。”
领头的中年男人名叫林大山，是清波寨的猎户头领，为人沉稳老练。他走在前方开路，闻言回头看了苏言一眼，语气诚恳：“看你的身手，从前定然不是普通人。如今失忆未必是坏事，北方的大战打响后，多少身负过往的人，最后都埋在了侵蚀雾霭里。”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祖泉旁。温热的泉水汩汩涌动，带着淡淡的硫磺与草木清香，泉眼四周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不少劳作归来的寨民正围坐在此擦洗伤口、休憩闲谈。泉水上方的雾霭稀薄至极，隐约透着纯净的白光，与山间那种能侵蚀万物的金雾截然不同。
“祖泉能净化浅层侵蚀，我们全寨人的生计和性命，都靠着它护着。”林大山蹲下身，掬起一捧泉水洗去手上的尘土与血渍，“但凡在山里沾了雾霭浊气，回来泡一泡、洗一洗，便能压住侵蚀异化，是我们这穷地方唯一的依仗。”
苏言望着翻涌的泉水，心底微动。他想起白天喝下的那瓶淡蓝色荧光液体，暖流席卷全身的感觉还依稀残留，效果竟与这祖泉有几分相似，却比泉水更加霸道纯粹。
晚饭是简单的薯粥与风干兽肉，肉质紧实偏硬，带着山野独有的烟火气。竹楼里光线昏暗，一盏老旧的煤油灯摇曳着昏黄火光，映得满室暖意。席间，苏言默默听着几人闲谈，慢慢拼凑出这片世界的轮廓。
这里是塔卫二。旧世界的工业文明迅速发展，但却在二十年前，因为星门被封锁与塔兰星断了联系，大地被侵蚀雾霭笼罩，山野间遍布异化凶兽与天使。人类退守少数壁垒城池，武陵城便是方圆千里内最大的庇护所，依靠城外连绵的天师桩阵列，强行隔绝了海量侵蚀雾霭，守住了一方可供生存的净土，也镇压了脚下的大裂隙。
而塔卫二北方的盛大裂隙，是这些年来所有人心中的阴霾。那道凭空撕开的天地裂口，涌出了无穷无尽的高密度雾霭与高阶天使，彻底打乱了整片区域的生态平衡，山野里的凶兽变得愈发狂暴凶残，就连靠近城池的外围山脉，也不再是绝对安全的狩猎之地。
“以前静云山脉外围很少见高阶天使异化兽的。”小石头啃着兽肉，想起白天的险境，依旧心有余悸，“最近雾霭越来越浓，不少凶物都被逼着往南边迁徙，我们猎户进山的风险越来越大，可寨里要过日子，只能硬着头皮进山找息壤矿。”
林大山叹了口气，接过话头：“息壤矿是武陵城刚需的炼器材料，我们靠着挖矿、狩猎换些物资度日。可如今世道越来越难，城里的开拓天师死伤无数，只能不停扩招新人，但凡有几分战力、能扛住侵蚀的人，都能去城里搏一条出路。”
苏言沉默听着，心里渐渐有了决断。他无依无靠，记忆全无，这片陌生的山野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前往武陵城，确实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夜色渐深，山间的风愈发凛冽，拍打着竹楼外壁，发出呜呜的轻响。寨民们早早歇息，整座村寨陷入静谧，只有祖泉的流水声潺潺不绝。
林大山给苏言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小竹屋，简陋却整洁。“今晚好好歇息，明天一早我让小石头带你进城。武陵城门禁森严，天亮启程，正午前刚好能赶到。”
苏言道谢后走进屋内，反手带上竹门，隔绝了外界的夜色与风声。屋内只剩一盏微弱的烛火，轻轻跳动着，映得墙面光影摇晃。
他终于得以静下心来，细细翻看逃生舱带出的三样东西。
彻底报废的通讯器裂痕遍布，内部线路早已烧毁，完全没有修复的可能，唯有侧面那枚刻着“0019”的金属铭牌，质感坚硬，丝毫未被雾霭侵蚀。他胸前的名牌只有简简单单的“苏言”二字，没有编号，没有籍贯，像是一枚孤零零的姓名标签。而这0019的编号，更像是某种制式身份的烙印。
那瓶淡蓝色荧光液体还剩小半瓶，即便静置不动，瓶内依旧流转着细碎的光点，清冷的金属草木气息萦绕鼻尖，久闻不腻。他能清晰感知到，液体里藏着一股极其精纯的能量，不仅能缓解疲惫，似乎还能潜移默化地帮他抵御体内潜藏的侵蚀。
最后是那枚指南针。
不同于寻常罗盘的古朴样式，这枚指南针通体呈暗银色，材质不像铁铜，更像是旧世界的特殊合金。表盘内没有繁复刻度，只有一根细长的指针，始终稳稳锁定东南方向，哪怕他转动身躯、翻转表盘，指针也丝毫不受影响，固执而坚定。
苏言指尖轻轻触碰表盘，一丝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就在指尖接触表盘的刹那，他的脑海里骤然闪过一道极其模糊的碎片光影——漫天倾覆的星河，炸裂的巨型机械堡垒，还有一串反复回荡、晦涩难懂的陌生音节。
画面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分毫，只留下一阵轻微的眩晕与胀痛。
他按住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三样东西仔细收好，贴身放妥，随后躺上简陋的竹床。窗外山风呼啸，雾霭漫过山林，却被村寨外围隐约的淡白光罩挡在外面，祖泉的庇护之力，温柔又坚韧。
一夜无梦。
次日天刚蒙蒙亮，山间晨雾未散，天光透着淡淡的青灰。小石头早早守在门外，背上挎着简易的布包，腰间别着两把自制短铳，精神抖擞。
“苏哥，走了！趁早上雾薄，赶路最快，正好赶在武陵城正午开闸的时候入城！”
苏言起身整理衣装，褪去了昨日的狼狈，身姿挺拔利落。他对着小石头点头。两人辞别寨中人，踏着微凉的晨光，再度踏入静云山脉的密林。
一路向东，雾霭渐淡，林间的异化植被越来越少，地面上随处可见整齐的人工路基残痕，还有不少废弃的警戒桩，越往东南，文明存续的痕迹便愈发清晰。
行至半途，远方天际线处，那一排昨日遥遥望见的白色巨柱，终于清晰展露全貌。
数十根通体雪白、不知由何种合金锻造的巨柱拔地而起，笔直刺破云层与雾霭，两两之间隐有微光流转，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幕壁垒，稳稳罩住整片城区范围。流转的光幕隔绝了外界疯狂的侵蚀雾霭，将蛮荒与文明彻底割裂成两个世界。
那就是天师桩阵列，武陵城的守护之基。
“看到没！那就是天师桩！”小石头指着远方，语气满是敬畏，“有这阵列挡着，城里的雾霭浓度才会降到安全范围，普通人不用常年戴防尘巾。城里有规整的街道、温热的灯火，还有能彻底净化侵蚀的天师殿，跟我们山寨完全是两个天地！”
苏言抬眸凝望远方巍峨的白色巨柱，目光沉沉。
“苏哥？你怎么了？”小石头见他驻足不动，疑惑地回头。
苏言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心底的波澜，轻轻摇头，步伐沉稳地继续向前。
“没事，走吧，进武陵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