鼬再次落地的时候,脚下是一片焦土。
烧焦的树干横七竖八地倒在旷野上,远处的山脊冒着浓烟,天上没有鸟,也没有云,只有一片肮脏的灰白色。空气里有铁锈味,有焦糊味,还有一种甜腻的、腐肉才会发出的味道。
他猛地抬头。
一双万花筒写轮眼正对着他。
猩红的,太阳似的,在瞳孔里转动着,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鼬认出了那双眼睛,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已经从他身边擦了过去。村雨出鞘的声音很轻,却引起一声闷响,温热的血溅在鼬的后颈上。
他僵硬地回头。
身后一个穿着灰色战甲的敌人倒了下去,胸口被刺穿了一个洞,血正从那个洞里往外涌。那人手里的刀还没落下来,眼睛还睁着,里面全是茫然。
鼬这才发现,自己这次,依旧出现在战场上。
准确地说,是一个屠场。周围到处都是尸体,脚下踩着的土是黑的,泡透了血之后又烤干的、发黑的土。远处还有零星的厮杀声,但已经弱下去了,偶尔有一声惨叫,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他还没回过神来,一大群人已经涌了上来。
他们穿着黑色的战甲,背后绣着一个白色的“神”字,手里举着旗帜,脸上全是狂热。为首的那个人一头一脸的血,冲到他面前,声音抖得像是要哭出来。
“族长大人!我们赢了!池族的人已经全部缴械投降,池门战死,池户被俘——”
“他们——输了!”
“被俘?”
一道声音从鼬身后传来。
鼬的背脊一凉。那个声音很年轻,很冷,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像刀刃划过磨刀石一样的质感。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战场上,从没有被俘一说。”
那个声音桀骜而飞扬。
“被俘的人,不配当战士。所有战俘,立刻处死。”
鼬猛然回头,正对上那双万花筒写轮眼。十六岁的脸,是他最熟悉的轮廓,是他最熟悉的眉眼——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鼬却完全不认识。
他认识的哥哥,眼睛里永远有温度,可这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冷的,空的,像是世界燃烧的余烬。
“你——”
鼬刚开口,一只手就掐住了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地上。脸颊磕在焦土上,硌得生疼。
“你并不是我族的人。”
那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为什么会拥有万花筒写轮眼?”
那只手的力量不大,却精准地卡在他的颈椎上。
“哦。”
那个声音忽然变了个调,带了一点兴味。
“难道你的眼睛,也拥有穿梭时空的能力?你是从过去而来,还是从未来而来?”
鼬的心在这一刻收紧,近乎不敢置信。
这是一个,早就参破了万花筒能力的哥哥!
随即,他放缓呼吸,不再动弹。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期的哥哥,不会有人是他的对手!
“或者说,你有什么想要改变的东西?”
那只手收紧了。鼬的视野开始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血液冲上头顶却流不出去。他毫不怀疑这个人下一刻就会捏碎他的脖子。
可那只手忽然松了。
“算了。”
那人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死掉的野狗,随手甩在肩膀上。
“有这么个东西留在我身边,也很有趣。”
他拍了拍鼬的背,力道重得像是要把鼬的骨头拍散。
“如果你真是从过去或未来而来,那就给我讲讲你的见闻。或许,我能考虑不杀你。”
天旋地转。鼬被扛在肩上,胃里翻江倒海。
驱动哥哥的眼睛需要大量的查克拉,他穿越过来的力量早已经耗尽,根本没有反制的能力。
鼬感觉唇角有血液滴滴渗落,只来得及抓紧那人的肩膀,大片的黑暗就降临了
...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在一个暗房里。
光线从高处的窄窗漏下来,在地上铺出一小块惨白的光斑。他躺在那块光斑旁边,后背贴着冰冷的石板。手腕上戴着锁链,锁链的另一头钉在墙里。
对面的墙上,一只巨大的眼睛正盯着他。
那是三勾玉的图案,黑色的,刻在石壁上,被烛火映得明明灭灭。那是神族的族徽。
鼬艰难地喘息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骨头里一阵一阵地发软,几乎已经无法调动查克拉。
然后,鼬听到了外面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那是在庆祝‘神族’成为第一氏族的欢庆会。
鼬突然怔住。
他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时代的‘宇智波’一族——已经赢了!
而他的哥哥,是这一族的族长。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力的那个人。
可他为什么....这么残暴?
而且他的年龄,看上去已经十六七岁了。如果止水的灵魂与他一同轮回的话,为什么没有见到那个人?
鼬想了很久,头开始疼,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往外钻。
然后门响了。
一个醉醺醺的人走了进来,脚步歪歪斜斜的,手里提着一个酒壶。他一把扯过锁链,把鼬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往外走。
“神月族长大人要见你。”
那人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说。
“滚起来!”
鼬被拽着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然后走出了大门。
外面正在举行庆典。
整片空地上都是火光,一堆一堆的篝火,烧得劈啪作响。到处都是人,载歌载舞的人,抱在一起亲吻的人,举着酒杯狂笑的人。空气里全是酒气和肉香,混着一种狂欢特有的燥热。有人站在桌子上唱歌,旁边的人一边笑一边往他身上扔骨头。有人在地上打滚,滚得满身是泥和酒。
这就是神族的欢庆。
神族打败了池族。
池族战败。
整个世界,唾手可得。
鼬被拖过人群,脚下一绊一绊的。他的身体根本跟不上那个醉汉的速度,膝盖磕在石头上,又被人群挤来挤去。
然后他被推进了一个营帐。
营帐里比外面安静得多。火盆烧着,把整间帐篷映成暖融融的橘红色。正中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少年。
神月背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他怀里搂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少女靠在他的胸口,一头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一只手搭在少女的腰上,另一只手撑着头,正淡淡地出着神。
少女偶尔取过一颗葡萄,送到他的唇边。他就着她的手吃了。少女又斟了酒,凑到他嘴边,他也喝了。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做过千百次。
鼬跪在地上,锁链被那个醉汉钉在地上的一根铁环上,动不了。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久到膝盖没了知觉,久到火盆里的炭火从红变黑,又被人添了新炭。久到他开始觉得这个月的眼神有些奇怪。他分明在看着什么人,又分明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终于,少年开口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鼬抬起头,并没有隐瞒。
“我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的声音沙哑。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找亲人。”
月偏了偏头。怀里的少女也跟着偏头,露出一双漆黑的、完全没有聚光的眼睛。
她,是个瞎子。
“寻找一个人?谁?”
鼬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跟哥哥太像了,却又完全不一样,冰冷的彻骨。
“在我所处的那个时代……”
鼬顿了顿。
“你,曾是我的哥哥,然后你死了。”
“所以,我想回到过去,找到拯救你的方法。”
这一次,鼬并没有隐瞒。
如果整个世界已经在神月的手下臣服,那这个世界的哥哥,也不可能是自己能够抗衡的。
沉默。营帐里只剩火盆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少年突然笑了。
他笑得懒散,嘴角勾着,眼睛却没动,冷的散发寒意。
“可笑。”
他随意的抛着手里的葡萄,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我神月做不到的事情。”
他根本没有看鼬,只一字一句地说。
“既然我死了,那一定是我自己想死。”
“你算什么东西,居然可笑地还想要拯救我。”
“而且——”
他的眼神忽然锋利起来。
“你一定是在那个时代,对那个‘月’做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你的愧疚因此而来,所以你才会想要回到过去,去做什么所谓的拯救。”
“我不杀你,已经算是体恤你,体恤那个世界的月了。”
他突然站了起来。少女也跟着站起来,安安静静地贴在他身侧。
“明天开始,我神族将踏平整个世界。你这个叛徒,就作为我们神族的先遣队吧。”
鼬后退一步,还消化不了这些话。
然后,他下意识的问了一句话。
“这个世界,没有宇智波止水吗?”
月的动作顿住了。
“这个世界,难道没有你爱的人吗?亲人、爱人、朋友,一个都没有么?”
那个停顿只持续了一瞬。然后月转过身来,眼中的万花筒已经亮起,诡异的纹路在其中隐现,那是浓郁的化不开的仇恨。
“那些人,当然有过……”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过她们,早就已经死了。”
神月抬起头,看着鼬,眼底是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东西。
“所以这个世界,早就沦为地狱了。”
“所以我就想啊——”
他露出一个笑容,张开双臂,那是与宇智波赤月一样的笑容。
“既然我活在地狱里,我就把所有人都拉进地狱,然后让这个世界,给她们殉葬。”
鼬的瞳孔缩了缩,没有说话。
“行了。去告诉所有人,明早出发,向东征战,踏平池族。”
神月挥了挥手,下属领命,鼬被拽出营帐。幕布合上的最后一刻,他只看见那双浓郁的滴血的双眸。
他对这个世界的恨意,并不比哥哥少。
...
轰轰烈烈的战争很快开始了。
第一个月,鼬加入神族,向外征战。
他被扔进了先遣队,没有武器,没有同伴,只有一身残破的查克拉和一双快要睁不开的万花筒写轮眼。他跟着队伍四处游走、征战、掠夺。
一个月的时间,却缓慢的如同一年,他见过无数个村寨被烧成焦土,见过无数个家庭在火中哭喊着跑出来,又被刀砍倒,被弓箭射中。
村雨在他面前挥舞,那把刀与任何一个世界都不同——鲜红如血,光泽妖异,像是有无数怨魂在刀刃下惨死,又被封在了铁里。每一次出鞘都像是妖物降世,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血红的薄雾。
第二个月,神目一族彻底吞并了池族。疆土向南推进,一直推到了南贺川的上游。半个大陆近乎一片血色,所有的部落要么归顺,要么灭亡。
鼬看着身边的少年。那张脸他从小看到大,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寸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这个人身上没有一丝他熟悉的温度。
有时鼬甚至会怀疑,这个人还是不是他的哥哥。
第三个月,他们顺流而下。
南贺川的下游被染成了红色,河面上漂着尸体,有的穿着战甲,有的穿着布衣。两岸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变成废墟。鼬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他已经瘦得脱了相,眼下两道深深的皱纹。
然后他看着身边的月。
月眼下的纹路同样很深,他的万花筒在转动的时候,眼角会渗出血来,这个人也是血肉之躯。他的万花筒并不是永恒的,每一次使用都在消耗自己。
可这个世界的月似乎并不在乎,反而大肆的使用,状态一天比一天更差。
他每次受伤之后,那个医疗忍者少女就会凑上来,把手按在他的伤口上,绿色的光一点点把伤口合拢,直到神月睡着。她会用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鼬向周围的人打听过那个少女的名字。所有人都只是摇头,说她是神月族长在战争中偶然捡来的,医疗天赋惊人,还是个感知型忍者。她是这个世界里,神月族长唯一信任的人。
…
不知道第几个月。
鼬又一次挣扎在泥泞之中。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靠在树上休息时,忽然察觉到不对。
前几个月不说日行千里,百里还是能够达到的。
可现在,整整七天了,他们连一个小小的村子都无法攻占。
风向,变了。
原本自我攻击,互相征战的各部族,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纷纷觉醒!
无数散落的部落重新联合起来,对抗神族!
同时,鼬发现神族内部也出现了一些问题。
原本有序的军队,开始变得混乱,甚至不再听从指挥!
这一切的原因,都来自于——
鼬起身,看向队伍最前方,浑身浴血的人。
哥哥的力量,开始下滑了。
他从未见过万花筒使用的如此频繁的人,简直毫不在意自己的眼睛,简直是....向死而战。
以至于现在——
鼬慢慢靠近,第一次主动伸手,压住了神月的肩膀。
“族长大人,您的眼睛,已经开始模糊了吧。”
“哼....”少年冷冷的笑:“你发现了啊,怎么,要把你的眼睛给我么?”
鼬微微愣住,然后也微笑。
“哥哥想要的话,尽可以拿去。”
神月看过来,然后嗤笑一声。
“滚开!”
...
这是,第六次冲锋。
没有族长的力量压制,神族就像一盘散沙,只会横冲直撞,鼬并没有动用万花筒的力量,而是一个人跃至山顶,想要查看敌情。
可突然,他怔住了。
接着微弱的夕阳,他看到了——浩浩荡荡的武士大军!
整个村子,已经被氏族联合军包围了!
“族长受伤了!”
一道惊恐的声音让鼬心一紧,他连忙跑向营地,周围都是溃退、或叛逃的神族武士,与他的方向相反。
不过半年,神目一族从猛进变成了溃退,从强盛——急转为衰!
鼬撩开营帐的帘子,慢慢向里走。
神月还是坐在正中的座位上,与初见的意气风发不同,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右眼缠着绷带,眼下是一道血痕,左眼的万花筒已经熄灭,只剩一颗普通的黑瞳,安静地出神。少女跪在他身边,头靠在他的膝盖上,因为查克拉的透支,疲惫的睡着了。
鼬跪下来。
“族长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
“我们已经被包围,如果想要保住性命,投降吧。”
神月笑了一声。
“我应该从一开始就说过。”
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少女惊醒了,伸手想扶,被他轻轻推开了。
“投降的人,根本就不叫战士。”
“对于我来说,没有降。只有死。”
他一个人往外走。
营帐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整个忍界的强者都聚集在这里,有的穿着各色战甲,有的只是普通的布衣。他们都看着那个从帐篷里走出来的人。他们的眼睛里有恨,有痛,有失去了父母妻儿的疯癫。
他们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敲骨吸髓。
“哥——”
鼬想要靠近,突然,天黑了。
巨大的雷电声从天空劈下来,那是恐怖的、近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腥风血雨。巨浪滔天。鼬只看到雷电在人群中炸开,一片一片的人倒下,又有新的人涌上来。雷电的光芒把整片旷野照得惨白,他听到无数人的惨叫、如同厉鬼哭嚎!
等一切终于平息时,外面已经是一地的尸体。
正中还站着的人,只剩神月。
可山的另一边,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涌进来。
新的敌人,新的复仇者,新的——要诛杀恶鬼的人。
神月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已经懒得说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鼬的方向,瞳孔缓慢失去焦距。
“你自由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但很明显,这个时代,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等等——”
鼬开始靠近。
神月看着他。眼睛最后一点光在熄灭。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像是觉得鼬很可笑,又像是觉得鼬很可怜。
然后鼬感到一股瞳力注入了他的眼中。
很轻,很稳,像是被一只熟悉的手按了按额头。
“去吧。”
“你不属于这个地狱,而想要的答案,我给不了你。不过——或许千千万万的月,能够给你。”
“你.....”
鼬向他伸出手,可世界却开始倒退。
时代的洪流汹涌而来,冲刷着鼬,鼬向后倒去,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破碎、重组、模糊、远去。
哗啦——
他,再次穿过了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