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盯着白及手里那片星之环残片,又看了看被封印术的觉,最后视线在白及那张写满愧疚的脸上停住,不由得再次感叹。
白老师啊,你tm的真是个人才……
不对,这个评价不够准确。穹在心里飞速修正了一下措辞——搞人造律者(不完全体)的白及,你tm的真是个有奥托或者可可利亚之姿的人才。
以凡人之躯登上神阶,同时并未完全参透星之环的长短之处?翻译成人话不就是不知道星之环能不能容纳全世界的影子,但决定先把全世界的影子崩坏能全塞进去试试看吗?
试试就逝世,试出个跟隔壁新艾莉都卫非地莱姆尼安空洞里那始主一样没有实际形体,还能随手构筑物体的理之律者青春版……
从某种意义上说,白及还真是神了:在条件如此落后的情况下,凭一己之力(还有个阿婕塔)完成了人造律者实验。奥托和可可利亚搞事好歹有五百年的知识积累和前文明留下的完整崩坏能理论体系打底,他白及有什么?
一个吊坠,一个同伙,和一颗狂妄到令人哭笑不得的心……
“琅丘能活到今天真是个奇迹……”
穹的声音听起来充斥着无奈,听到穹这么吐槽,白及的头低得更深了。
话说,奥托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跟白及……
想到这里,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像,对当时根本没有造律者经验的主教大人来说,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短暂的沉默。白及的肩膀剧烈耸动着,他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嘴唇,指缝间却渗出一缕暗红——那是血液的痕迹,在这空岛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其他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师父!”
「嗯,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
“白及,你……”
“无碍。”
白及抹去嘴角的血迹。
“咳疾复发,成为术的代价之一罢了,也是……咳咳……老毛病了。”
白及抬起头,看向所有人。
“无论如何,昔日罪业,在下难辞其咎,此事断不会以此作结,更不会让她继续危害琅丘与瓯夏——”
【呵,自欺欺人。】
白及话音未落,觉的封印处传来阴阳怪气版的阿婕塔声音。
【真是伟大啊,我的创造者,你是说为了弥补你的错误,要让你的徒弟付出生命吗?】
白及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觉还在说话。
【你们一定觉得,牺牲一个术,重置影子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吧?】
封印术式的光芒明灭不定,那声音却愈发清晰,带着一种扭曲的愉悦。
【我承认,我失算了被你们反将一军吊了出来,但那又怎么样呢?】
空岛上的气氛压抑了下来,然后洛晨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你,并不害怕?」
【害怕,为什么要害怕?死对我来说并不可怕,死不过是……】
“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觉:?
因为穹的插嘴和完全无厘头的回答,觉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穹,眼神里写满了不同程度的疑惑跟不解。瑟莉姆的眉毛挑得老高,就连一直低着头的白及都猛地抬起了眼。
而穹本人,正用一种尴尬的表情看着四周。
“不好意思,继续,继续……”
封印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人类的思维方式和行事逻辑,还真是无法理解……】
这一次,觉那不再阴阳怪气的声音透了出来,但给人一种被强行打断了节奏的不适应。
“比如呢?”
【比如……比如你身后那对视但默不作声的瑟莉姆与瑟拉佩姆。我时常在思考,为什么人类总是对大眼瞪小眼和相顾无言这种游戏感兴趣?】
“也许是不要笑挑战吧?我曾经就干过。”
穹耸了耸肩,给出了个足以让觉宕机的回答。
不过,他不要笑挑战的对象,不是人……
【恕我无法理解。】
觉的声音里出现了困惑的味道。
【为什么人……算了,先不计较这个,以后我有的是时间研究人类,不过……】
封印的光芒停止了闪烁。
【有意思,你真的有意思。白术,如果不是我们是生存死敌,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我对跟影子当朋友不感兴趣。”
【反过来也一样,我只是想要研究你这个特殊个体而已。】
“你是被阿婕塔腌入味了吗?”
【谁知道呢?】
觉的声音慢悠悠地飘来,仿佛她根本不急,似乎她才是猫戏老鼠从容的那一方。
【在得知你们的影子替代方案不过是欺诈游戏后,我就立于不败之地了!对我而言,死并非终结,而是下一次复苏的起始。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人,而人固有一死——我衷心建议,各位先去寻找一处风水适宜的合葬之地。天地万物,没有什么可以逃脱死亡的魔爪此。因为世界的规则,就是如此。】
“废话真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往生堂拉客户呢。”
觉:……
觉的意志在封印中翻涌,困惑几乎凝成了实质。
这往生堂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这个人总是抓不住重点?
不,他是故意的!他有一种诡异的能力,能把任何严肃的对话节奏带进他自己那条完全无法预测的轨道里,然后在那个他属于的轨道上把她撞得七荤八素——他就是在故意打断自己的言语攻势!
沟通也是她战术的一部分,七术也是人,而人就有七情六欲会恐惧,只要她能在七术的心里埋下恐惧的种子,那她的胜利将确凿无疑,话说回来……
这个白术,是个从开头到现在只给她贡献过一丝恐惧的高危险个体。
而那一丝恐惧,也在他之前发射的火海中灰飞烟灭了——她甚至没搞清楚那海中来的同类型力量为什么让他害怕。
【你,不怕死吗?】
觉的声音里的困惑更加浓重了。
【面对即将到来的永恒沉寂,你不怕吗?你是不是不明白什么叫死?需要我用更准确的语言为你描述一下生命体征停止意识消散还有肉体腐化吗?】
“不用不用,我死不了。要死也是你死。”
觉沉默了。
猖狂,何等猖狂?偏偏那不带一丁点恐惧的反应,说明他是真的打心底相信他能赢而非安抚几人的场面话。
他到底有什么底牌还没亮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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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之下的琥珀街难得的灯火通明,由于七术的集体归来,琥珀街的烟火气又浓郁了几分。
但是,这与心事重重的他们无关。
琥珀街,赫利俄斯。
“莎芙莱,我这边准备好了。”
“麻烦你了,斯卡德。”
面对斯卡德清理过的会议室,灯微微颔首,率先踏进门内。瑟拉佩姆紧随其后,两人之间被瑟拉佩姆抱在胸前的多尼戈尔依旧保持着诡异的静默。
而在房间内,刚才先走一步的穹独自坐在漆黑的房间的主位上,等待着诸位术的到来。
至于为什么是漆黑的房间?
因为瓦尔特?杨说过:大机器人是对——咳咳,是这样的环境更有氛围感!
没过一会儿,白及跟松雀也走了进来。
“穹,辛苦了,咳咳……”
“师父,你的身体不要紧吧?”
“无碍。”
白及走得很慢,时不时掩嘴轻咳。每咳一声,松雀的眉头就皱紧一分。她几次想伸手去扶,却都被白及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星跟瑟莉姆紧随其后,不同于其他人,星一手插兜,一手拿着瑟莉姆从隔壁顺手买的椰奶冻,吸得滋滋作响。而眼尖的瑟莉姆打量着被斯卡德刚刚整理过的会议室——最里面那块,也就是穹的手边,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和茶水,旁边甚至贴心地放了一盒纸巾。
大概是因为注意到白及那止不住的咳嗽?
但这些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在落座的那一瞬间,她就迫不及待的发问。
“小穹穹,你跑的还真快……所以,我们到底要怎么做?什么时候才能动手?”
房间内短暂的沉默。
“白老师?”
穹没有回答,只是似笑非笑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而白及跟其他人都因为各有心事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星继续吸他的椰奶冻。
吸溜。
吸溜。
吸溜~
瑟莉姆的眉毛跳了一下。
“小星星,小声点。”
“哦。”
星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椰奶冻的白色汁液——和其他人不一样,她感觉一切已经都解决了。
“算了,你能不能快点喝完?”
“好的好的瑟姐,没有问题。”
星仰头猛吸一大口,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顺手抄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
“喝完了,开会吧。”
恰逢此时,会议室里灯光骤然亮起。
穹的手从开关上收回,顺手把那碟小菜往其他人面前推了推。白及抬眼看他,穹却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向会议桌中央亮起的投影屏幕。
白鹿游云师徒的面容在淡蓝色的光晕中浮现。她们的表情很平静,但游云的手指正在桌面下无意识地敲击着什么——很显然,这位天才眼下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事情的大概我都听晨雪说了。」
游云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点失真的沙沙声。
「白及先生,你们原来的计划浥泪之仪无法执行了,对吗?」
白及缓缓抬起头,迎上投影中那双正审视着他的眼睛。
“大体来说,确实如此。”
白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岁月蹉跎至今,在下一直在推演,当年的错谬,究竟为琅丘埋下了何种灾祸。这百年间,我等掌控影子愈发困难……此事绝非偶然。”
松雀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张了张嘴,却被白及抬手制止了。
“影中意志,或早或晚,已于我的失败中诞育……只是我无法预测,它究竟藏身于何处,又如何……咳咳……”
借着咳嗽,白及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浥泪之仪,还有个学术上的名字。”
「是什么?」
“受迫条件下的定向虚数重整化。”
“但是因为影中意志的存在,浥泪之仪只是治标不治本。”
听到穹插话,瑟莉姆立刻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的嘴张开又合上,最后看向穹。
“所以,你早就知道?”
穹正在给自己续茶。水流注入杯子满了八分,他才开始回话——这也是稳定人心计划的一部分。
对付觉,哪怕他再唯物主义也得用相信相信的力量这种唯心主义操作稳住大家,只有这样,才能……
“嗯,知道。”
“你知道你不早点告诉我们?”
“你们都是术唉!你们那么聪明,万一我说了你们自己胡思乱想,被觉感应到露馅了怎么办?”
瑟莉姆一噎。
穹放下茶壶,用令人火大的龟速擦了擦溅到桌面上的水渍。
“敌在暗,我们在明。你们应该也发现了吧?在空岛上的时候,觉说的话都在试探和攻击我们的心理防线,如果那之前让你们知道,再想到在这之前我们唯一的底牌是个空壳子——”
“我们的恐惧将会被她捕捉到,以克服自身恐惧驾驭影子的御影七术将必败无疑。”
灯接过了话头,声音低沉而平静。
“对。”
悠然自得的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
“所以,我不能说啊!至少在觉面前,得让她认为我们有反制手段,为此我特别感谢多尼戈尔,多尼戈尔,你可真是条好狗啊!”
瑟莉姆缓缓坐了回去,脸上的怒意褪成了复杂的沉默。
白及咳了一声,用纸巾按了按嘴角。
“咳咳……游云小姐,晨雪小姐,你们之前说的那个……”
「批量生产来不及。」
师徒二人的身影在投影中微微前倾,她们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白及身上。
「白及先生,哪怕我们抽空瓯夏目前所有的生产线,也根本不可能在可观测到的琅丘撕裂前制造足够的根源物质,更别说安装到位了!」
「抱歉,我们真不是不想,这对瓯夏来说,也会是一场地震……」
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师父,要不,咱?”
松雀下意识地抓住了白及的衣袖,怎么突然之间,她死了也只能变成拖延时间而非拯救大家了?
白及沉默了很久。久到投影的光都闪了两下,久到星又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串烤年糕又因为瑟莉姆的凝视默默放了回去。
然后他笑了。
笑的时候,白及的目光已经落在了穹的脸上。
“不,我们还有办法。既然影中意志已被捕获,那这个办法需要七术之外的英雄,去对抗她……”
「什么办法?」
“塑形之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