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赵瑞龙的惠龙集团先发了公告。
公告不长,却很硬。
旗下参与政府投资基建项目,全部接受专项复核。
合同、资金、验收、用工、整改五类材料,已经主动提交。
凡有瑕疵,限期补正。
凡涉违规,依法承担责任。
没有喊口号,也没有卖惨。
就一个态度。
账在这里,随便查。
不到半小时,高小琴也让琴声集团跟进。
她更直接,连漂亮话都省了,只把项目清单挂了出来。
项目名称、合同金额、付款节点、整改状态,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商圈群里很快炸了。
有人阴阳怪气:“这俩人跑得真快。”
也有人当场回了一句:“别嘴硬了,人家至少敢晒账。你敢吗?”
这句话一出来,群里安静了好几秒。
一个老牌企业老板盯着公告,半天没吭声。
秘书站在旁边,小心问道:“老板,我们要不要也发?”
老板把手机扣在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发什么?”
“我们那几份补充协议,一晒就穿帮。”
秘书立刻闭嘴。
账本这东西,锁在柜子里时,谁都能讲情怀。
一旦摊到桌面上,情怀就得先过合同关。
另一边,刘宏清也看到了消息。
包间里,几个企业老板坐得很闷。
菜没怎么动,茶倒是换了两轮。
刘宏清把手机推到桌面上。
“赵瑞龙和高小琴,这是给祁同伟站台。”
一个老板压低声音:“他们这么一晒,合规企业反而有样板了。”
刘宏清脸色沉了几分。
“样板不是最麻烦的。”
他抬眼扫过众人。
“麻烦在这儿。”
“他们一晒账,前面那些就业牌,就不好打了。”
“你们说受影响,人家现在问你,敢不敢把账拿出来。”
桌上没人接话。
有些账不是不能晒。
是晒出来以后,饭局、人情、补签、挂靠,全都能顺着线往下查。
一根线牵出来,后面就不是一家公司能收住的事。
刘宏清端起茶杯,又慢慢放下。
“继续放就业。”
“亏损材料要做细。”
“别让舆论被他们带回台账。”
“只要省委觉得风险扩大,就一定会让祁同伟降速。”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
“还有,项目入口也得盯住。”
“他们不会只守这一个口子。”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本地企业协会一名负责人。
电话刚接通,对方声音就发紧。
“刘总,情况有点不对。”
“省纪委那边没出声,但有人在调取我们这两天的联络记录。”
刘宏清没有立刻说话。
包间里的几名老板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刚才还在谈怎么造势。
现在才发现,自己也可能已经进了别人的本子。
刘宏清握着手机,过了几秒才开口。
“别乱。”
“正常联络,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他放下手机后,茶杯再也没碰。
与此同时,田国富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
桌上摆着三份材料。
京州企业联名诉求流转记录。
财经杂志文章发布路径。
基层整改台账异常比对表。
市纪检书记站在桌前汇报。
“田书记,目前看,几条线有交叉。”
“企业协会、退休干部联络人、个别地市平台公司负责人,通话时间高度集中。”
“网上几篇文章的核心数据,来源也很可疑。”
田国富翻到最后一页。
他看得很慢。
办公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片刻后,他把材料合上。
“先不动。”
市纪检书记问:“继续留痕?”
田国富点头。
“把证据链做完整。”
“改革不怕有人提意见。”
“怕的是有人披着提意见的皮,组织对抗省委决策。”
市纪检书记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田国富又补了一句。
“别抢祁同伟的节奏。”
“他在明处稳局,我们在后面看清楚。”
第二天上午,省政府发布补充通知。
内容很硬,口径却稳。
对受专项整治影响的合规企业,建立账款协调、用工保障、融资对接三项机制。
对基层擅自扩大范围、简单停工、转嫁责任的,立即纠偏。
对虚假整改、隐匿资料、串联对抗的,纳入重点核查。
文件一出,很多人都愣住了。
几个地市原本准备好的困难报告,卡在办公桌上,忽然递不出去了。
再往上送,就得同时拿出合同、工资表、付款节点和整改说明。
真有困难,省里接。
账不干净,另说。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省里把真困难接住了,也把假困难堵死了。
林城一名县区平台公司负责人看完通知,当场骂了一句。
“这还怎么玩?”
旁边办公室主任苦着脸说:“别玩了,先把那几份验收单改回来吧。”
负责人猛地抬头。
“改回来?”
“日期在那儿摆着,怎么改?”
办公室主任声音更低。
“那就只能说明情况。”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去最熟的套路,现在成了最危险的证据。
省委办公厅那边,几位老干部也收到了补充通知。
带头老同志看完后,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材料放下。
“这个祁同伟,手上有分寸。”
旁边有人不服。
“他这是把我们的话拿去给自己补台阶。”
老同志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讲真困难,他给你解决。”
“你要是讲假困难,他拿流程卡你。”
“这不是补台阶。”
“这是把路分开了。”
旁边几个人没再说话。
这一次,想跟风造势的人终于发现,味儿不对了。
祁同伟没有公开点名谁,也没有大张旗鼓追责。
可省里的文件一落地,所有人都被摆到了同一张桌上。
真困难,可以谈。
真整改,可以帮。
假台账,另算账。
最难受的是,他们连喊冤都得先把账本拿出来。
账本一开,谁真谁假,就不是嗓门说了算。
下午,祁同伟主持专班会。
周书语把最新数据投到屏幕上。
“补充通知下发后,四个重点地市主动修正台账二百一十七项。”
“合规企业申请账款协调三十九家。”
“其中二十八家材料完整,可以纳入绿色机制。”
“另外十一家存在明显合同倒签和资金异常,已经转入重点核查。”
会场里有人低声说:“这回谁真谁假,一下就分出来了。”
祁同伟看向专班成员。
“不要急着高兴。”
会议室很快安静下来。
祁同伟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材料。
“这只是第一轮。”
“他们试了舆论,试了老干部,也试了基层台账。”
“下一步,一定会试项目入口。”
周书语翻到最后一页,语气比刚才更快。
“祁省长,正要汇报这个。”
“省级大型基建竞标前夕,已经出现异常情况。”
“几家刚被列入重点核查的企业,换壳进入联合体名单。”
“还有两家白名单边缘企业,昨晚分别接触了地市平台公司和评标专家库外围人员。”
祁同伟抬起头。
周书语把材料递到他手边。
“老一套人情勾兑,又换了张皮回来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了下去。
旧账还没清完,新项目的门口,已经有人换了马甲,准备重新进场。
新一轮更大的风波,已经压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