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家老牌本土企业的联名诉求，第二天一早就送进了省委办公厅。
材料很厚，口气很稳。
没有一句反对专项整治，也没有一句替问题项目开脱。
可翻开以后，每一页都在讲困难。
“基层执行尺度过宽。”
“部分合规企业正常经营受到影响。”
“老职工就业预期出现波动。”
“建议省委统筹考虑汉东本土企业发展根基。”
省委办公厅一位处长看完，把文件夹合上，声音压得很低。
“这话写得很讲究。”
旁边干部看了眼门口，接了一句。
“讲究是讲究，刀也藏得不浅。”
上午九点，几位老干部也到了省委。
带头的老同志没拍桌子，也没摆脸色，只是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镜片。
“我们不是给谁说情。”
“我们是担心好政策在下面走偏。”
“汉东本土企业这些年不容易，不能一整治，就把人家的饭碗砸了。”
接待干部笔尖停了两秒。
最后，他只能把担心执行走偏几个字原样记下。
这种话不好接。
不顶撞改革，不否定省委，只把责任往执行偏差上推。
帽子不大，却正好往祁同伟头上扣。
同一时间，外面的风也起来了。
几篇文章在本地财经杂志和报纸上冒头，标题一个比一个稳。
《专项整治如何避免误伤合规企业》。
《本土建筑企业承压，数万岗位何去何从》。
《改革要有力度，更要有温度》。
文章不骂祁同伟。
甚至通篇都在说支持改革。
可每一段，都在把镜头往他身上推。
政策不能骂，那就骂执行。
省委不能碰，那就碰祁同伟。
省政府办公楼里，周书语把舆情摘报放到祁同伟桌上。
“祁省长，节奏很明显。”
“前面是企业联名，后面是老干部递话，网上同步放大就业和亏损。”
祁同伟翻了几页，没有急着表态。
周书语又说：“有些中层干部也跟着转口风了。”
“他们说专项整治方向没错，但祁省长推进太急，没照顾汉东本土产业根基。”
祁同伟把材料放下。
“这不是转口风。”
“这是看见有人递伞，就想着先躲雨。”
周书语抿了抿嘴。
“基层更麻烦。”
“林城、金山、吕州、岩台四个重点地区，昨天报上来的整改台账，问题项目少了一大截。”
“可暗访组下午一查，很多项目只是换了名字，拆了表格，原始合同根本没补。”
祁同伟问：“具体到哪一级？”
周书语打开第二份材料。
“县区平台公司最多。”
“有的把停工核查写成资料完善，有的把资金异常写成合同争议，还有的把挂靠线索写成劳务分包不清。”
“文字游戏做得很熟。”
祁同伟点了点头。
“他们不是不会整改。”
“他们是太会应付。”
下午，省政府内部协调会上，风向更明显。
几个厅局处室负责人说话都留了半步。
省住建厅一名副厅长先开口。
“祁省长，下面反映比较集中。”
“有些项目一停，工人工资就容易出问题。”
“企业账期本来就紧，再这么一压，可能会影响市场信心。”
省人社厅干部也跟着说：“就业这块，确实要提前评估。”
“特别是老牌本土企业，职工多，历史包袱也重。”
话都摆在民生上，听着挑不出错。
几个人说法不同，落点却一样。
项目别停得太狠。
账别查得太急。
刀先收一收。
祁同伟看向他们。
“你们担心就业，我赞成。”
“你们担心企业信心，我也赞成。”
“但我问一句，问题项目不查，欠薪就不存在了？”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祁同伟继续说：“挂靠施工不查，质量隐患就自己消失了？”
“验收单在前、材料进场在后的项目，换个说法就能变合规？”
住建厅那名副厅长低头翻材料，指尖停在页角，没再往下翻。
祁同伟没有拍桌子，语气也不重。
可话一句比一句落得准。
“我不反对稳。”
“但稳不是把脏账盖回去。”
“稳也不是把合规企业和问题企业绑在一起，拿职工当挡箭牌。”
这话一落，几个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他们原本想用就业把祁同伟顶回去。
可祁同伟没有硬顶。
就业、工资、合规企业，他全接住了。
接住之后，又把假整改的口子堵死。
想拿民生压他？
可以。
那就把真民生和假借口分清楚。
会后，楼道里有人压着声音议论。
“祁省长这回没当场点名，倒有点反常。”
“按他以前那股劲，材料一摊，谁都别想装糊涂。”
“你懂什么，人家这是先把情绪稳住。”
“可下面都开始摆烂了，光稳有什么用？”
“谁知道呢，反正我看这事没那么快收场。”
傍晚，陆亦云进了祁同伟办公室。
门一关，她脸上的担忧就藏不住了，话也说得更直。
“同伟，这次不是简单反弹。”
“企业、老干部、中层干部、基层平台公司，四条线同时动。”
“前面递诉求，是给省委看态度。”
“中间放舆情，是给省政府压节奏。”
“下面造假台账，是给你制造落地无效。”
祁同伟递过去一份摘报。
“行啊，你现在敏感性都快比得上我了，看得很准。”
陆亦云扫了一眼，眉头压低。
“他们后面还会加码。”
“这只是前置试探。”
“如果你急着抓人，他们就说你扩大化。”
“如果你放松标准，他们就说专项整治本来就不现实。”
“你进退都被他们写好了。”
祁同伟端起茶杯，语气平稳。
“所以不能按他们写好的剧本走。”
陆亦云看着他。
“你准备怎么破？”
祁同伟把桌上的材料分成三摞。
“第一摞，真实困难。”
“工资、就业、合规企业账期，省里建立绿色协调机制。”
“谁真受影响，谁先解决。”
“第二摞，执行走样。”
“基层擅自扩大范围，或者把合规企业拖进来，直接纠偏。”
“第三摞，系统对抗。”
“造假台账、隐匿资料、串联造势，一件一件钉证据。”
陆亦云听懂了。
“明面上稳住企业和群众。”
“暗地里锁定操盘的人。”
祁同伟点头。
“不能让他们把水搅浑。”
“水一浑，真困难没人管，真问题也没人查。”
“那才是他们最想要的局面。”
陆亦云沉默片刻，低声说：“同伟，你现在比以前稳多了。”
祁同伟看了她一眼。
“以前总想把事争赢，总想冲在前面。”
“现在知道了，官场上很多争辩没有用。”
“谁把事办成，谁才有资格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