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终于合上材料。
声音不高，却把全场杂音压了下去。
“同伟同志这份方案，我看过了。”
“问题抓得准，分类也比较细，兜底措施没有脱离实际。”
陈建明的笔尖一顿。
几位刚才还准备继续发言的常委，也默默把手里的材料放了回去。
风向，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
刘宏明看向赵立春。
“立春同志，你还有什么补充意见？”
赵立春这才喝了一口茶。
茶杯落回桌面时，声音很轻。
“我个人对推进节奏，仍然保留意见。”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又绷了一下。
陈建明眼皮微微一抬。
可赵立春没有停。
“但是，省委已经讨论到这个程度，方案也做了分类处置和风险兜底。”
“我服从集体决策。”
“省政府会配合省委，把执行环节抓细。”
三句话，都在规矩里。
保留意见，是给自己留余地。
服从决策，是给常委会留体面。
配合落实，则是把祁同伟重新按回责任链上。
成绩出来，省政府自然坐在桌上。
真出了纰漏，祁同伟这个牵头人，也别想离桌太远。
这就是赵立春的老辣。
不拦。
但也不白给。
祁同伟听懂了，点头道：“感谢省长支持。”
“执行中出现问题，我随时向省委、省政府报告。”
一句话，接得稳，也接得干净。
刘宏明的目光转回全场。
“既然大家意见已经充分表达，那就形成会议意见。”
会场里，几乎没人在翻材料。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定调要来了。
刘宏明缓缓开口。
“原则同意启动全省政府投资基建项目乱象专项整治。”
“由祁同伟同志牵头。”
“省发改、财政、住建、检察、人社等部门参加。”
“纪委同步监督。”
“重点不是搞运动，也不是翻旧账、泄私愤。”
“重点是清账定责，分类处置，稳住发展，守住民生。”
最后几个字落下。
陈建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面前那份《困难情况汇总》，已经没有递出去的必要了。
那里面写满了压力、风险、复杂情况。
看上去滴水不漏。
可现在，全都成了废纸。
老干部圈层提前打好的算盘，也在这一刻落了空。
他们原本以为，这场常委会最后会以再研究、再论证、稳妥推进收场。
结果刘宏明直接拍板。
不是缓一缓。
是全省启动。
一位列席干部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又划掉。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记。
因为这场会的风向，变得太快。
快到刚才还想观望的人，现在连观望的姿势都不好摆了。
祁同伟没有坐下。
他顺势开口：“书记，各位领导，既然省委原则同意，我建议今天就把三项机制先定下来。”
刘宏明看了他一眼。
“讲。”
祁同伟打开第三份薄材料。
材料不厚。
可在陈建明眼里，却比前面那份治理方案更扎眼。
因为方案只是开刀。
机制，才是锁人。
祁同伟说道：“第一，标准化台账。”
“全省政府投资基建项目，统一建立项目、资金、招投标、验收、整改五本账。”
“地市不能自己造表。”
“部门不能各填各的。”
“所有数据，统一进入省级平台。”
“谁填报，谁签字，谁负责。”
省发改委那位常委点了点头。
“统一台账可以。”
“过去最大的问题，就是口径太乱。”
祁同伟接着说：“第二，流程规范。”
“凡是涉及停工核查、限期补正、资金兜底、企业白名单，一律按流程走。”
“地市不得擅自扩大范围。”
“也不得借整改名义，拖欠合规企业款项。”
“整改不是让基层当甩手掌柜。”
“更不是让企业背黑锅。”
这话一落，几个地市来的列席干部脸上有些发热。
他们原本还想着，回去以后先把锅往施工单位身上一扣。
现在这条路，被祁同伟当场堵死了。
锅不能乱甩。
账，也不能乱做。
祁同伟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失职问责。”
“对主动说明情况、积极补正的干部，按规定从宽处理。”
“对串联对抗、隐匿资料、转移资金、虚假整改的，移交纪检和审计。”
“问责有尺，整改有度。”
“不搞扩大化清算。”
“也不搞下不为例。”
田国富终于抬头，看了祁同伟一眼，还是那三板斧，但刀人。
他没有表态。
只是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下四个字。
问责有尺。
陈建明看见这一笔，心里更不是滋味。
纪委书记不说支持。
可偏偏把关键话记了下来。
这比公开站台还难办。
因为接下来谁再乱动，就等于自己往监督视野里送材料。
刘宏明问：“时间节点呢？”
祁同伟答得很快。
“七天内，完成省级专班组建。”
“十五天内，各地市完成问题项目初筛。”
“三十天内，第一批安全隐患和资金异常项目形成处置清单。”
“六十天内，公布第一批白名单企业和整改完成项目。”
几名列席干部下意识低头算日子。
七天组班子。
十五天筛项目。
三十天出清单。
这不是慢慢摸底。
这是直接上强度。
这又是一个百日攻坚。
赵立春放下茶杯。
“节奏可以。”
“但宣传口径要稳。”
“不能让外界理解成汉东基建全面出问题。”
祁同伟点头。
“省长提醒得对。”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语气沉稳。
“宣传口径，就定四句话。”
“查问题，是为了补短板。”
“保民生，是为了稳预期。”
“护合规，是为了优环境。”
“严问责，是为了立规矩。”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这四句话不重。
却把整场专项整治的名义、边界、目标和刀口，全都定住了。
刘宏明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祁同伟，眼神很深。
这个年轻副省长，比他预想得更会打硬仗。
不只会冲锋。
还会立规矩。
赵立春端起茶杯，垂下眼皮。
他也听出来了。
从这一刻开始，这场整治已经不再只是省政府一个专项工作。
它会牵动财政、检察、住建、人社。
也会牵动地市、企业、老干部圈层和纪委。
更会牵动汉东高层的权力边界。
陈建明慢慢合上自己的记录本。
他知道，常委会这一关，已经拦不住了。
真正的麻烦，在会后。
七天之内，省级专班就要组建。
十五天之内，地市就要交第一轮项目台账。
那些年埋在城建交通系统里的旧账，恐怕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靠一句情况复杂就盖过去。
刘宏明终于开口。
“就按这个口径执行。”
“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会后抓紧形成会议纪要。”
“同伟同志，你牵头。”
“立春同志，省政府这边做好统筹。”
“铁面同志，纪委监委同步跟进。”
王铁面点了点头。
赵立春也缓缓点头。
祁同伟站直身体。
“是。”
一个字，干脆。
这一刻，会议桌上的材料还静静摆着。
可所有人都清楚。
汉东基建领域这把刀，已经正式落下。
而刀落下之后，谁的账干净，谁的账见不得光。
很快，就会有人先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