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将手里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沉。
不像反对,更像最后一次试探。
“同伟同志,还有一个问题。”
“老干部们反映,担心这次治理,会引起干部队伍波动。”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刚刚松动的气氛,又压了回去。
老干部三个字,在汉东不是普通分量。
那背后,是资历,是人脉,是一张张绕不开的旧关系网。
祁同伟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
“省长,干部队伍稳不稳,关键不在于查不查问题。”
“关键在于,规则清不清楚。”
他说得不快。
每一个字,都像落在会议桌上。
“过去,很多基层干部为什么不敢干事?”
“就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上面到底支持谁。”
“是支持按规矩干事的人,还是支持会打招呼的关系户?”
“是支持按程序办事的人,还是支持把项目当人情送来送去的人?”
会场里,有人低头看材料。
也有人端起茶杯,却半天没喝。
这些话不重。
但扎得很准。
祁同伟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今天这个会,就是要让全省干部看清楚省委、省政府的态度。”
“该保护的干部,我们坚决保护。”
“该纠偏的干部,我们给他机会。”
“但该问责的干部,也别再想着躲在稳定这块挡箭牌后面。”
“稳定不是免死金牌。”
最后一句落下,会议室里翻材料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之前还想和稀泥、打太极的几位常委,此刻都意识到一件事。
祁同伟不是来硬顶的。
更不是来求过关的。
他是带着一整套闭环方案,直接上桌摊牌。
民生账本先占住道理。
发展账本再统一方向。
分类处置解决企业顾虑。
专户监管堵住资金漏洞。
白名单保护合规企业。
从宽从严区分干部责任。
干部、企业、群众三条线,他全都提前安排好了。
这不是硬莽。
这是把题做到标准答案前面去了。
陈建明看着自己面前那摞厚厚的《困难情况汇总》,脸颊有些发烫。
那里面写满了情况复杂、压力巨大、建议慎重。
听上去四平八稳。
实际上,没一条能真正解决问题。
跟祁同伟这套拳拳到肉的方案一比,他那份东西,像极了一堆用来挡风的废纸。
一位之前始终沉默的常委,终于开口。
“我讲两句。”
“同伟同志这份方案,确实比我预想的要细致得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材料,语气明显缓和。
“我原来也担心搞成运动式整治。”
“但现在看,分类处置、专户监管、白名单保护、从宽从严区分,这些措施都能有效防止扩大化。”
“我建议,可以先选几个问题最突出的地市搞试点。”
“省级层面统一标准,同步推进。”
这句话一出口,风向就变了。
因为他已经不再讨论能不能干。
而是在讨论怎么干。
另一位常委立刻接上:
“试点可以,但不能拖成观望。”
“有些项目的安全隐患已经摆在眼前,等不起。”
“我倾向于省里统一发文启动,各地市根据自身情况分类推进。”
会议桌另一侧,有人轻轻点了点头。
也有人把原本准备发言的提纲,悄悄压在了材料下面。
陈建明低着头,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他知道,大势已经不在他这边了。
这场常委会的议题,已经被祁同伟硬生生从要不要干,推到了具体怎么干。
在常委会上,能完成这一步,基本就意味着实质性胜利。
但刘宏明还没有表态。
省委书记的手指,在材料边缘轻轻敲了敲。
一下。
两下。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场再次安静下来。
他盯着祁同伟,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的一个问题。
“同伟同志,最后我问你一句。”
“如果这项治理推行下去,真的出了企业大面积投诉,出了重点项目停滞,出了基层干部反弹。”
“这个责任,你担不担得起?”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祁同伟身上。
赵立春也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锐。
这个问题,不只是刘宏明在问。
也是整个汉东官场都在问。
改革的刀,谁来握?
刀落下之后,血溅出来,又算谁的?
祁同伟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没有躲。
“书记,这个责任,我担。”
一句话,干脆利落。
会场里,不少人心头都是一震。
可祁同伟没有停。
他话锋一转。
“但我不是一个人担。”
“方案里,每个部门、每个地市、每个专班,都有自己的责任边界。”
“我担总牵头的责任。”
“各部门担监管责任。”
“地市担属地责任。”
“企业担自己的履约责任。”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更沉。
“谁也别想把烂摊子的责任推给改革。”
“谁也别想把自己的问题甩锅给稳定。”
这句话,让陈建明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原本想翻材料的动作,也停住了。
祁同伟啪的一声,将材料合上。
声音不大。
却像给这场争论敲了一记定音锤。
“汉东要稳,不是靠把问题和脓包死死捂住。”
“汉东要发展,更不是靠让少数人继续心安理得地吃规则的空子。”
“我,祁同伟,请求省委支持省政府,即刻启动政府投资基建项目全域治理。”
“整改的决心不动摇。”
“维稳的底线不放松。”
“既要给犯错的干部一个机会。”
“更要给全省人民一个交代。”
几句话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不是没人想说话。
而是能说的话、能找的借口,几乎都被祁同伟提前堵住了。
赵立春看着他,眼神比开场时复杂了许多。
他原本以为,祁同伟是他手里可以借力的一枚新锐棋子。
可今天这场会之后,他忽然发现,这枚棋子已经有了自己的棋路。
刘宏明压在材料上的手掌,指尖缓缓松开。
王铁面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随后也合上了本子。
陈建明默默把那份《困难情况汇总》往自己身前收了收。
开会前那点轻慢,已经半点不剩。
他本以为,一顶维稳的大帽子,就能把祁同伟压住。
结果祁同伟一套证据、一套分类、一套兜底,直接把他和所有反对者的质疑拆得干干净净。
更要命的是,那些老干部最担心的企业和基层干部,反而被祁同伟提前划进了保护圈。
陈建明看着那些表格,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这把刀,不只是冲着项目来的。
也冲着城建交通系统这些年留下的旧账来的。
终于,省委书记刘宏明将目光转向省长赵立春。
“立春同志,省政府是执行单位。”
“这个方案,最终还是要你们来抓落实。”
“你谈谈意见吧。”
所有人的视线,又一次聚了过去。
赵立春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面前那份材料,从第一页缓缓翻到最后一页。
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
几秒钟的沉默,被拉得很长。
长到陈建明的后背,都隐隐绷紧。
长到几个原本已经松口的常委,也重新坐直了身子。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赵立春接下来这一句话,将决定省政府到底是全力推动,还是留一半余地。
最终,赵立春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会议桌,直直落在祁同伟身上。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权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重新估量。
汉东官场数十年未曾真正动摇的基建人情潜规则,在这一刻,已经被推到了悬崖边缘。
只差赵立春最后一句话。
刀,就要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