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重工,顶层会议室。
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仅仅一天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就从昨天的噤若寒蝉,变成了此刻的剑拔弩张。
长桌两侧,坐满了汉东重工下属各大分厂的厂长和书记,一个个都是在各自地盘上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昨天陈兴国和张卫东的下场,确实吓到了他们。
但恐惧过后,当祁同伟的屠刀真正要砍向他们自己的基本盘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不行!我绝不同意!”
第一粗钢分厂的厂长李卫国,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唾沫星子横飞。
“祁董,我承认您有本事,三个月不到就把账平了!但您不能刚回来,就卸磨杀驴啊!”
“粗钢产线是落后,是不赚钱!但它养活了我们分厂三千多号工人!你说剥离就剥离,他们怎么办?都喝西北风去?”
“就是!”另一个代工分厂的厂长也梗着脖子喊道,“我们那条线,每年给集团贡献八千万的稳定现金流,是,利润薄得像刀片,但那是快钱!是救命钱!现在日子刚好过一点,您就要自断双臂?这是什么道理!”
“我们联名反对!”
“对!反对!”
一时间,群情激奋。
十几位分厂负责人,同仇敌忾,几乎要掀了桌子。
他们都是汉东重工的老人,盘根错节,势力极大。昨天祁同伟杀鸡儆猴,清理的是顾清源的嫡系,他们可以作壁上观。
但今天,祁同伟抛出的这份《新十年战略发展纲要》,是要革他们的命!
纲要的核心只有一条:
彻底剥离所有低端粗钢冶炼、低附加值机械代工产线,集团未来将百分之百聚焦于高精尖的轨道交通与特种军工两大领域。
这意味着,他们中至少有一半人,要从手握一方财权的封疆大吏,变成光杆司令。
孙思薇和赵培德等少数支持者,此刻脸色发白,被这股汹涌的反对声浪压得几乎说不出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意见分歧。
这是路线斗争。
是汉东重工的过去,在向未来发起最后的反扑。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祁同伟,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旧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那只白瓷茶杯,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最激动的李卫国几乎要冲到他面前。
他才缓缓放下茶杯。
砰。
一声轻响,却像重鼓擂在每个人的心上。
喧嚣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卫国那张涨红的脸。
“李厂长。”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说,粗钢产线养活了三千多号工人?”
“是!有问题吗?”李卫国昂着头,一副为民请命的架势。
“那三千多号工人,去年的人均年收入是多少?”祁同伟淡淡地问。
李卫国一愣,支吾道:“这个……大概,三万出头吧……”
“三万一千二百块。”
祁同伟说出一个精准的数字。
“而你李厂长,去年的职务开销和分厂招待费,是三百六十万。平均下来,你一个人,花掉了一百多个工人的年收入。”
李卫国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祁同伟的目光转向另一个叫嚣的厂长。
“你说,你的代工产线每年贡献八千万现金流?”
“没错!”那厂长硬着头皮道。
“这八千万的现金流,付出了多少成本?设备折旧、环保罚款、安全事故赔偿,还有为了拿到订单,给下游客户的回扣和好处,这些都算上,利润还剩多少?”
“我再帮你算一笔账。”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投影幕布前,拿起一支激光笔。
“赵厂长。”
赵培德如梦初醒,立刻在笔记本电脑上操作起来。
嗡——
幕布上,幻灯片亮起了两组巨大的数据柱状图。
左边,是红色。代表以粗钢和代工为主的低端产线。
密密麻麻几十个项目,每一个的利润率,都在1%-3%之间徘徊,有的甚至是负数。那根代表总利润的柱子,短得可怜。
右边,是金色。
只有孤零零的一项。
铁道部新型高速列车转向架总成项目。
在其下方,标注着一个刺眼的数字。
利润率:145%!
仅仅这一个项目尚未完全展开的预估年利润,就超过了左边几十条产线利润的总和!
全场死寂。
所有刚才还在叫嚣的厂长,此刻都死死盯着那根金色的柱子,喉结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组数据对比,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脸上。
原来,他们引以为傲、赖以为生的现金牛,在真正的高端制造面前,不过是一堆不值一提的垃圾!
“看清楚了吗?”
祁同伟的声音冰冷,像手术刀一样剖开血淋淋的现实。
“你们所谓的养活工人,就是让他们拿着最低的工资,在最高污染、最高强度的环境下,去挣那点连刀片都不如的微薄利润!”
“你们所谓的稳定现金流,就是牺牲企业的未来,去换取你们个人安逸享受的今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激光笔的红点,狠狠敲在幕布上李卫国等人的照片上。
“这不是在为企业供血!”
“你们是在吸企业的血!吃工人的肉!”
字字诛心!
李卫国等人浑身剧震,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死灰色。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每一个字,都像是打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在绝对的、压倒性的数据和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就是降维打击。
用未来的视野,去审判过去的苟且。
会议室里,压抑得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祁同伟描绘出的巨大差距和其中蕴含的恐怖前景,震得魂不附体。
他们终于明白,祁同伟要走的,是一条他们从未想象过的路。
一条通往星辰大海的路。
而他们,只是这艘巨轮航道上的礁石。
等待他们的,只有被撞得粉身碎骨的命运。
绝望,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这时,祁同伟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却收起了所有的锋芒。
“当然,我知道大家最关心的是什么。”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那些忧心忡忡的基层高管和技术员脸上。
“人,怎么办?”
“被剥离产线的工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脑子都宕机的方案。
“我的答案是,一个不裁。”
全场哗然。
“所有被剥离产线的在职职工,全部保留现有职级和基本薪资。”
“集团将成立汉重工业大学,与国内顶尖的几所理工科院校合作,建立全新的智能重工与轨道交通培训体系。”
“所有转岗职工,将进行为期一到两年的全脱产带薪学习!”
“学习期间,工资照发,补贴照旧!考核优秀者,直接进入新项目核心岗位,薪资翻倍!”
轰!
如果说刚才的数据是惊雷,那此刻的方案,就是一场席卷全场的核爆!
带薪学习!
工资照发!
学成之后,薪资翻倍!
会议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议论声!
那些原本站在厂长们身后,神情惶恐的技术骨干和车间主任,此刻眼中迸发出炙热的光芒!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希望!
看到了一个从油腻、落后、没有前途的旧体系中挣脱出来,去拥抱全新技术、光明未来的机会!
至于李卫国那几个厂长……
他们彻底傻了。
他们最大的依仗,就是绑架了手下的几千名工人。
可现在,祁同伟根本没想过要动工人们的蛋糕,反而给了他们一块更大、更香甜的蛋糕!
釜底抽薪!
这一招,比直接开除他们,还要狠一百倍!
他们瞬间就被孤立了。
成了阻碍几万名汉重职工奔向美好未来的绊脚石!
李卫国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
完了。
他们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短短几分钟内,完成了从对峙到崇拜的惊天逆转。
再无人反对。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振奋与憧憬。
祁同伟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收起激光笔,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散会。”
他转身离去,留给众人一个决绝的背影。
汉东重工这头沉睡的巨狮,在切除了最后的毒瘤之后,终于要睁开它睥睨世界的眼睛。
然而,祁同伟刚走到会议室门口。
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前台文员,气喘吁吁地小跑着冲了过来,脸上带着震惊和一丝慌乱。
“祁董!”
“不好了……不是,是……是来人了!”
她语无伦次。
“大门口!来了一个车队!挂着……挂着京资委的牌照!”
“领头的,是一个……一个极漂亮的女人!”
“她说是……代表国家制造产业投资基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