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城郊，一栋戒备森严的独栋别墅。
地下室。
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纸张燃烧的灰烬，呛得人无法呼吸。
顾清源状若疯魔。
他将一本本厚重的核心账本扔进焚烧炉，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枯槁惨白的脸上，像是地狱业火。
那些记录着他十年来如何侵吞国有资产、如何编织关系网、如何将汉东重工一步步推向深渊的罪证，在烈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手指被火舌燎到，他却浑然不觉。
烧！
全都烧掉！
只要这些东西没了，只要他能从南边的秘密渠道出境，去到那个早就准备好的避风港，他就能东山再起！
至于国内的烂摊子……
他掏出一部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阿力，按计划行事。”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把所有做空的责任，全部推到你身上。你进去待几年，你的家人，我会安排好，一辈子衣食无忧。”
电话那头，是他最信任的首席操盘手。
一个跟他从微末时一起打拼，为他处理过无数脏活的影子。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顾清源的心，猛地一沉。
“阿力？”
“顾总。”
阿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您是不是忘了，当初您为了让我死心塌地，给我看过您和那些大人物的合影，还让我听过您吩咐他们办事的录音？”
顾清源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我说，那些东西，我拷贝了一份。”
“你敢！”
顾清源的嘶吼在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
“我已经不敢了。”
阿力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
“就在半小时前，我带着所有关于您高杠杆恶意做空、涉嫌跨境洗钱的交易记录、通话录音，走进了商业罪案调查科，那个陈子安陈督查非常专业。”
“顾总，你不是喜欢让人顶罪吗？”
“这一次，我不当了。”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
资本的獠牙，在最关键的时刻，反噬了主人。
顾清源僵在原地，手机从手中滑落，他却毫无反应。
完了。
偷渡的路，被堵死了。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地下室里疯狂地来回踱步，眼中布满了血丝。
不！
还没完！
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省里！省纪委的王副书记！
那是他用真金白银和无数利益喂了十年的靠山！只要王副书记肯出面压下来，一个操盘手的反咬，根本掀不起风浪！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另一部红色座机。
那是绝密专线。
只有他知道号码。
他颤抖着手，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才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
“嘟……”
电话通了！
顾清源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脸上瞬间涌起狂喜。
“喂？！王书记！救我！！”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温和声音。
而是一个冰冷的、威严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男中音。
“你就是顾清源？”
顾清源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
他脸上的狂喜凝固，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声音……
他听过！在省里的新闻上！
是省纪委新来的那位专案组组长！那个以铁血手腕着称的王铁面！
“你是在找老王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正在接受组织调查，恐怕，没时间接你的电话了。”
轰！
顾清源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向后踉跄一步，撞在墙上，才没有倒下。
不可能！
王文海是他最深的底牌，怎么会……
“很意外？”
专案组组长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讥诮。
“一个小时前，一份匿名举报材料，从港岛，通过特殊渠道，直接送到了京都纪委的案头。”
“材料非常详尽。”
“详尽到你顾清源这十年来，向海外转移的每一笔资产的银行流水。”
“详尽到你腐蚀的每一位干部的具体罪证。”
“甚至……包括你和王文海在私人会所里商议如何掏空汉东重工的谈话录音。”
“顾清源，你的关系网，已经被连根拔起了。”
冰冷的话语，彻底击碎了顾清源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匿名举报？
是谁？
到底是谁？！
能掌握如此核心的证据，能有通天渠道直达京都……
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名字，又被他一一否决。
不可能……
那些人，要么是他的同谋，要么早就被他踩在了脚下。
……
与此同时。
京州一处老旧的筒子楼里。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阿姨，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汉东重工前任老厂长的一张黑白照片。
老人笑得温和。
阿姨的耳朵上，戴着一个老旧的助听器。
她就是那个在顾清源身边端茶倒水、收拾垃圾，被他视作草芥，甚至懒得多看一眼的聋哑保洁。
她擦完相框，将它端正地摆好。
然后，她拿起一部款式最老的按键手机，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键盘上，慢慢地按出一条短信。
“老厂长，任务，完成了。”
发送。
接收人，是一个已经注销的号码。
……
汉东重工，董事长办公室。
祁同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恢复了勃勃生机的厂区。
手机屏幕亮起。
两条短信，几乎同时抵达。
第一条，来自孙思薇。
“鱼已咬钩。”
第二条，来自一个陌生的加密号码。
“任务完成。”
祁同伟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那份送往京都的匿名材料，是他授意的。
但那位“聋哑阿姨”，却是老厂长留下的，最深、最沉、也是最令人敬佩的一枚暗桩。
材料里，故意遗漏了一块最关键的拼图。
一位更高层领导，在某份关键批文上的签字。
那是饵。
钓的，是顾清源倒台后，那条真正惊慌失措的大鱼。
现在，鱼上钩了。
这个世界总需要人站出来，缝缝补补。
祁同伟叹口气，划开通讯录，备注只有一个字的名字。
阳。
他拨通了那个来自京都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
一个清朗温润，却又带着一丝惊喜的年轻声音传来。
祁同伟看着窗外的天空，淡淡开口。
“阳子。”
“你该来汉东帮我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