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阳推开厢房木门,晚风穿庭,吹得院中风叶轻响。
远处的残阳余晖,洒落在青石地上,为整座达家寨似乎镀上一层金色。
可陆阳和徐白凤还没踏出回廊,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便匆匆走来。
只见达遇春面色惶急,额间渗着细汗,一路小跑冲到二人身前,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阳王、徐护法!不好了!那白发女子出事了!”
陆阳脚步一顿,沉声问道:“怎么了?”
达遇春满脸惶然无措,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急声道:“小人说不清缘由,二位快去看看便知!情况实在怪异得很!”
陆阳和徐白凤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紧,不再多问,当即紧随达遇春快步朝着安置白发女子的厢房走去。
厢房木门敞开,一缕残阳余晖斜斜洒落屋内,床榻上令人心惊的一幕。
原本容颜清丽,只是满头白发的年轻女子,此刻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先前的她纵然神智尽失,满头白发,却依旧眉目清丽、身姿窈窕,依稀留存着美人容颜的底子。
可此刻躺在床上的白发女子,分明是一位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妇。
皮肤干枯,满是褶皱!
昔日容颜彻底消失不见。
“怎么会……变成这样?”
徐白凤看到这一幕,骤然一震,忍不住低呼一声,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色:“方才尚且好好的,不过片刻功夫,怎么衰老成了这般模样?”
陆阳神色肃穆,缓步走到床前,目光沉沉打量着床上的老妇,已经完全看不出徐有容的模样。
心想,这是之前的白发女子吗?
然后转头看向身侧手足无措的达遇春:“到底发生了何事?她为何会突然生出这般异变?”
达遇春面色惨白,连连摇头,语气慌乱:“阳王恕罪,我也不知!我谨遵吩咐,特意安排族中稳妥妇人看守,途中未曾听到屋内有半点动静,方才进来巡查,便发现她变成了这副模样,前后不过片刻,实在不知是何缘由!”
说罢连忙转头朝着门外高声唤道:“六嫂!速速进来!”
话音落下,一名面色淳朴的中年妇人忐忑不安地走进屋中,正是方才奉命看守厢房的达家寨族人。
中年妇人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里满是惊惧,显然被之前的变故吓得不轻。
达遇春看向中年妇人:“六嫂,你一直守在屋内,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给这个陆先生一五一十说来。”
中年妇人定了定慌乱的心神,细细回想片刻,颤声回道:“回先生,方才一切都好好的,这个姑娘一直安安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就在半小时前,毫无征兆地浑身剧烈抽搐起来,手脚僵直蜷缩,身躯不停震颤,看着痛苦至极。抽搐了好几下之后,她又僵住不动,彻底安静下来。我心里害怕,不敢轻易触碰,只敢远远观望,谁知走近一看,就发现她……她彻底变老了。”
听完过程,陆阳不再多言,走上去抬手,落于白发女子枯瘦冰凉的腕脉上。
然后凝神屏息,探查脉象流转,以及气血经络。
良久,陆阳缓缓收回手指,神色很是复杂。
徐白凤连忙上前一步,开口问道:“怎么样?脉象可有异常?她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术,还是被禁术反噬?”
陆阳缓缓吐出口气,嗓音低沉凝重:“有脉。”
然后看向徐白凤,“先前在落仙洞时,她仿若生机寂灭,全无脉象跳动,等同于一具无心无魂的活尸。可如今她的脉搏纵然微弱却仍有尚存,并未断绝。”
“只是她体内气象紊乱驳,与她自身残存的生机,相互撕扯纠缠,似是跟某种诡异力量强行对抗,导致肉身快速衰朽。”
陆阳也算医术无双,可此刻探查完白发女子周身状况,心里依旧一片茫然。
他也见过中邪反噬、经脉尽断、气血枯竭之症,却从未见过这般瞬息老去,昏睡不醒的情况。
屋内的气氛,愈发沉重压抑。
徐白凤望着床上苍老衰败的身影,神色凝重,思索片刻开口:“或许南麻婆婆能解此异状!”
然后看向陆阳,语气安抚:“南麻婆婆是蛊门老一辈的奇人,精通苗疆古蛊,阴邪异症、魂识受损各类疑难杂症,医术诡绝,通晓无数失传禁术。落仙洞本就是苗疆地界的阴邪禁地,此番变故有可能是苗疆邪术禁术所致。这普天之下,唯有南麻婆婆或许能看透根源,救醒于她!”
“好,事不宜迟,即刻动身,返回蛊门总坛!”
陆阳听后,当机立断。
话音落下,徐白凤抬眼望向屋外,拦住了急于动身的陆阳。
外面已经沉沉暮色,出声劝阻,“你看外头天色。”
只见太阳西沉,残霞将散,暮色开始笼罩四野,周围群山沉入幽暗,晚风阴冷袭人。
“天色已暗。”
徐白凤收回目光,沉声道,“夜间山路湿滑崎岖、瘴气密布。夜里赶山路,凶险重重,极易遇到突发情况,绝非明智之举。”
陆阳望着床上苍老枯朽、形同垂暮老妪的白发女子,目语气坚定不容迟疑:“我等不及了。她的肉身枯朽,异象诡异至极,我必须尽快赶回蛊门总坛,查清她的来历,确认她到底是不是有容?”
说罢抬眼看向外面渐沉的暮色,“夜色山路纵然凶险,只需多备照明用物,谨慎前行,便可规避大半风险。”
徐白凤看着陆阳如此焦灼,略一沉吟,终是点头应下:“好,那就依你所言,即刻动身赶回蛊门总坛。”
事不宜迟,徐白凤当即转头看向一旁的达遇春,吩咐道:“达寨主,劳烦你即刻挑选稳妥得力的族人,备一副担架,随行抬着这位姑娘赶路,再配齐足够的照明装备,连夜启程。”
“小人明白!”
达遇春不敢有半分耽搁,躬身应声后,转身快步疾步退出厢房,匆匆安排人手器物。
此时,三道脚步声自院外传来。
只见曾天阳、张盛宝和罗宗恒三人走入屋内。
三人方才盘膝调息良久,体内缠斗耗损的气血已然恢复大半,身上轻伤尽数稳住,气息已然沉稳不少。
方才听闻院内动静有异,便即刻赶来查看情况。
曾天阳目光一扫屋内异样,见床上白发女子模样大变,心知出了变故,当即拱手问道:“阳王,徐护法,可是需我等相助?”
陆阳抬眸看向三人,神色肃穆说道,“你三人无需随我们赶回蛊门。大祭司正北荒山林逃窜,隐患未除,始终是一大祸患。你们即刻带领各自弟子,前去搜捕追击,查清他的踪迹,一旦有消息,即刻传讯。”
“我等遵命!”
三人神色一凛,齐齐颔首应声。
他们深知大祭司一日不落网,苗疆禁地便一日不得安宁,此番追凶之事至关重要,不敢懈怠分毫。
没过多久,达遇春便匆匆归来,身后紧随六名精壮的达家寨族人,都是常年行走深山,熟稔周遭险道山路的。
他的儿子达鸣也位列其中,不仅携带着结实的木质担架,更备足了照明装备。
“阳王,人手、担架等已备妥!”
达遇春躬身回禀,随即抬手安排,“你二人气力最足,便抬送担架,达鸣你熟知路况,便带其余三人在前引路,避开夜间瘴气险地和崎岖绝路。”
几个族人拱手应诺,各司其位。
陆阳缓步走到床前,望着那具苍老干瘪、毫无生气的身躯,眼里敛去万般复杂心绪,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抱起。
然后缓步走出厢房,将人轻轻平放安置在木质担架上,又让达遇春取来布毯,为她盖住身躯,护住周身。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女友有容,但之前长相一模一样,如今看到白发女子成了这般衰老模样,让陆阳难免有些痛心。
“出发。”
陆阳一声轻令,一行人不再耽搁,趁着夜色笼罩山林之前,踏出达家寨寨门,朝着十余公里外的蛊门总坛赶回去。
一行人脚步不快,不敢疾驰颠簸,毕竟担架上还有白发女子。
一路穿山过林,堪堪走出三公里山路,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散尽,夜幕笼罩周围苍茫群山。
达鸣手持点亮的防风大灯,走在最前方引路,陆阳和徐白凤紧随其后,目光时不时落向身后的担架,各自心绪沉沉。
队伍最后,三名达家寨族人紧随殿后,目光警惕扫视四周山林,防备夜间山野出没的毒虫邪祟和山野异兽。
夜色深沉,深山林海漆黑如墨。
一行人举灯夜行,护着担架上枯朽苍老的白发女子,在崎岖山道上一路前行。
奔波数个小时,直至夜半深更,前方巍峨群山之间,终于露出蛊门总坛依山而建的连片殿宇。
夜色下,蛊门总坛静谧威严,山门两侧护卫站岗,见一行人深夜归来,护卫当即上前。
徐白凤已经开口,对守门护卫急声吩咐:“速速入内通传!立刻请南麻婆婆与南方长老前往蛊神大殿等候,事关重大,万分紧急!”
“是!”守门护卫不敢迟疑,当即躬身领命,转身疾步冲入坛内传报。
陆阳和徐白凤不再停留,领着一众达家寨族人,抬着担架穿过蛊门山门,顺着层层青石山道,径直朝着整座蛊门最高的蛊神大殿稳走去。
当陆阳一行人进入恢弘庄严的蛊神大殿,殿内灯火已然尽数点亮。
殿中早已立着两道等候的身影。
分别是南麻婆婆拄着木杖静立殿中,还有南方长老身姿挺拔,面色肃穆。
二人目光瞬间齐齐落向木质担架上。
看清那苍老枯槁,形同垂暮老妪的白发女子,南方长老满脸难以置信,快步上前几步:“这就是救走大祭司的那位苍女?不过短短一日,怎么会衰老成这副垂垂将死之态?”
徐白凤回道:“正是她。此前在落仙洞,她被陆阳出手制住,便僵卧不动,如同失了魂魄一般。我们将她安全带出禁地,安置在达家寨,谁料她毫无任何征兆,瞬息苍老垂暮,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话音落下,陆阳上前半步,神色恭敬而恳切,对着南麻婆婆拱手一礼:“婆婆精通苗疆古术,天下异症。此女异象匪夷所思,我束手无策,还请婆婆出手诊治,看看是否有法子唤醒她。”
南麻婆婆缓步挪至担架旁边,微微俯身,浑浊的眼眸细细端详着女子苍老枯朽的面容,眉头紧蹙,陷入良久沉思。
半晌才缓缓开口,语声带着几分凝重:“老身行医蛊门数十载,阅尽苗疆千百诡症,见过魂飞魄散者,生机枯竭者、蛊毒噬心者、禁术废体者,却从未见过这般怪异境况。”
然后抬手轻探白发女子的气息,缓缓道:“此人外表生机尽褪、形同一具垂暮死尸,神魂沉寂虚无,毫无灵动之气,可偏偏腑脏未腐、脉搏连绵,残命丝丝缕缕悬于肉身,生死边界模糊不清,当真匪夷所思。”
徐白凤闻言心念一动,当即道出心中关键揣测,语气笃定:“婆婆,她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传说中的苍女。她极有可能是大祭司炼化而成的特殊尸傀!”
说着不再隐瞒,将此番深入落仙洞的所有见闻,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待她说完所有经过,南方长老勃然动怒,厉声痛斥:“好一个阴狠毒辣的老贼!残害无辜,屠戮乡邻,以活人炼煞造傀,造下杀孽,简直丧尽天良,猪狗不如!大祭司此贼不除,苗疆永无宁日!”
南麻婆婆的面色也是沉凝如水。
待到徐白凤话音落尽,她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道出关键症结:“若她当真为大祭司以活人炼化的特殊傀儡,那一切异象便有迹可循了。”
“寻常尸傀,炼化之时便会被彻底抽尽生机、打碎魂识,生机断绝、心神俱灭,乃是彻底的死物,绝无半点逆转可能,回天乏术。”
说着再度望着担架上的白发女子,语气郑重:“可她不同。她身有脉象,残命未绝,体内尚有一丝细碎生机缠绵不散,足以证明大祭司的禁术,并未彻底炼化她的魂体,留了魂体本源寄于肉身之内。”
“简而言之,她不是死傀,是残魂未灭,生机被封的活人。”
什么?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也是太残忍了。
陆阳闻言眸即刻追问:“婆婆,既然看出症结,那请问能否有法子借助这仅存的一线生机,唤醒她的魂识,查清她的真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