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分路截击仁多伶仃的另一方,姚麟在得知彭孙所部已经与敌接战后便火速率军前来助战,但当他赶到战场时西夏的中军大营已经被夷为了平地,宋军此时的唯一任务就是对正在逃亡的西夏军队进行追杀。
战后打扫战场,姚麟和彭孙也仍然还是不知道仁多伶仃本人已经被宋军阵斩,直到后来清理尸首时他们才从仁多伶仃的大将服饰上断定此人正是西夏的巨寇仁多伶仃。
当姚麟将战报传至卢秉的帅府后,生性谨慎的卢秉居然也不敢相信仁多伶仃被斩杀了。几天过后,潜伏的内线回报说西夏那边正在给仁多伶仃发丧,卢秉这才敢确认仁多伶仃确实死了,他随即将此事急报开封。由于仁多伶仃的人头已经坏掉且实在是太过吓人,为了不让本就病恹恹的皇帝陛下受到惊吓,卢秉特命人将仁多伶仃的战甲和兵器一并呈送开封。
得报仁多伶仃已死,神宗皇帝近乎于狂喜,他总算可以告慰那些在元丰西征和永乐城之战里亡死的大宋英烈了。神宗特意下诏大力嘉奖泾原军的参战将士:禁军每人赏钱七百,厢军、蕃兵每人赏钱五百,有功将士另行重赏(神宗所谓的重赏就是三千只银碗)。彭孙升任为果州团练使并泾原路都钤辖,郭振连升三级出任泾原路都监,其余有功副将十五人、部将军校三百七十九人按功另行论赏。
最后我们需要再来说一下这个埋葬了仁多伶仃的静边寨,这个地方位于今甘肃省平凉市静宁县境内。在华夏数千年的历史书卷里,静宁这个地方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都可谓籍籍无名,但这里注定将会因为一个人的诞生而名垂整个宋史。
此人这时候还没有出生,他得等到九年后的公元1093年才呱呱坠地,而等到他名震天下之时北宋这栋大厦已然在金军铁蹄的践踏下轰然倒塌。就在整个神州大地即将全面倾覆之际,就是这个人在陕甘一带的和尚原和仙人关先后两次成功地击退了金国战神完颜宗弼的十万大军从而保住了神州的大后方四川,继而也让宋朝的国祚得以继续延续。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此人在战略层面上对宋朝的贡献甚至超过了名传千古的一代民族英雄岳飞。这个人正是南宋史上第一个因为赫赫军功而官拜节度使的功勋战将、后来与岳飞、韩世忠、张俊、刘光世、杨沂中并列为“南宋七王”的吴玠。他还有一个弟弟名叫吴璘,此人也因自己的彪炳战功位列南宋七大异姓王之列。
接下来让我们言归正传。
仁多伶仃这一死可谓是让西夏陷入了更深的混乱。军方势力的崛起本就是源于梁乙埋的相权被严重弱化,如今随着叶悖麻、咩讹埋、仁多伶仃的相继殒命,梁乙埋的相权不但没有得到提升反而开始面临更大的挑战,这其中的原因用一句俗话来说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一个仁多伶仃倒下了,更多的仁多伶仃站起来了,具体来说就是西夏皇族里面的那些统兵将领开始挑战梁乙埋的相权。国家至于如今这个地步都是你梁乙埋的无能所致,所以你现在就该立马交出所有的兵权和职权,西夏的当家人必须该换人了。可是,梁乙埋执政这么多年岂能是朝夕之间就能被扳倒的?于是乎,本就如沸水一般的西夏高层内斗就此变得更加白热化。
内斗归内斗,但吵完闹完之后他们还是得面对共同的敌人。西夏这时候基本上输得只剩下一条底裤了,倘若宋朝这时候主动出击,那西夏又该如何应对呢?这个问题西夏人不敢想但又不能不想,关键时刻他们祖传基因里的那一项被动技能被成功地激发了出来——不要脸精神。
李宗吾的厚黑学在西夏这个国家的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他们亮刀子的时候绝对心狠手辣还腹黑,但刀子钝了时候他们立马露出微笑躬身叫你一声大哥。或许在他们眼里这叫做大丈夫能屈能伸,但大丈夫保有最基本的做人节操不会反复无常,可对西夏来说反复无常是他们的本性。
就在梁乙埋等人围绕着接下来的对宋政策到底是战还是和而吵得面红耳赤时,西夏的大当家梁太后见如今的局势已然如此恶劣便决定拉下自己高贵的身段向宋朝低头服软:你们这些男人死要面子活受罪,但我是女人,为了西夏的生存我就牺牲一下自己吧!
梁太后决定派遣使者以上贡和恭贺新年为由到开封去朝见神宗皇帝,上贡当然只是掩人耳目的遮羞布,乞和才是他们的正事。西夏的这帮老爷们儿垂头丧气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可在心里他们却是乐开了花,他们的脸保住了,而一旦梁太后向宋朝请和成功就能让西夏再次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如此他们也就暂时不用担心神宗会趁着西夏要死不活的这个节骨眼上再来个五路出击了。
请各位注意西夏再次请和的这个时间点——公元1084年12月,此时距离神宗皇帝驾崩已不到三个月。
这就是西夏的好命,宋朝这时候已经用相对微小的代价取得了对西夏在战略和战术层面的全面胜利,眼看西夏已经快要蹦跶不起来了,可宋朝国运的上升所伴随着的却是神宗皇帝健康状况的每况愈下。我们可以设想,如果神宗此时身体状况是健康的,那么以他这时候年仅三十六岁的风华正茂和雄心壮志,他会答应西夏的请和吗?绝对不会!他会继续对其请和的要求置之不理,他会等到西夏行将成枯木之势时再对其发起致命一击,或者是直接就这样将其活活困死!
西夏历史上曾经数次经历濒临灭国的危机,而此时就是第一次,可就因为神宗的猝然离世让西夏在这种危险刚开始成形的时候就化险为夷并得以成功地再又续命一百多年。除此之外,西夏在哲宗朝再次被宋朝打得跪地求饶,可他们又因为哲宗的英年早逝而躲过一劫,直到后来蒙古人的出现才让他们寿终正寝。我们这里所说的濒临灭国的危险是指西夏当时已经无力再战,因此辽国在耶律宗真在位时的远征西夏以及宋朝太宗和神宗时的五路进剿都不在这个范围内。
宋朝错失灭亡西夏的第一次良机之所以让人扼腕叹息甚至是捶胸顿足还不止是因为神宗的驾崩,细看历史我们就会发现西夏在神宗驾崩期间其内部可谓是发生了塌方式的巨变:在神宗驾崩的前一个月梁乙埋就死了,接替他相位的人竟然是他的儿子梁乙逋。这原因倒不是因为梁家人太过霸道,西夏的前任皇帝李谅祚在册立梁氏为皇后的时候就将梁乙埋提拔为了西夏的相国,而且他还特许梁乙埋的子孙可世袭罔替西夏的相国之位,除非梁氏一门绝了子嗣。
半年之后,梁太后也死了,一年后她年仅二十五岁的儿子李秉常也步其后尘撒手人寰,他的皇位由他年仅三岁的儿子李乾顺继承。如此一来,梁乙埋的女儿成了西夏的又一位梁太后且是一位权力欲极度爆棚的皇太后,而梁乙埋的那个早已贵为西夏相国的儿子梁乙逋在这种主少国疑的局面下更是心生谋夺西夏皇位的野心,西夏国内的政治局势也就此变得乱上加乱。
悲哀的是,宋朝面对这诸多的利好竟然是无所作为。为什么没有作为呢?因为宋朝这时候实在是太忙了!
神宗突然就死了,哲宗还是个小孩子,正在经历皇权过渡的宋朝显然对西夏的乱局是自顾不暇。宋朝为什么又自顾不暇呢?仅仅只是因为皇帝太小不能理政吗?仅仅只是因为临朝摄政的高太后其自身的威望和能力不足无法带领宋朝继续前进吗?非也,这是因为神宗的那位曾经当着他的面哭诉新法祸乱天下的老母亲、那位被旧党的史官们奉为“女中尧舜”的高滔滔同志这时候正在热情地迎接这十多年来被神宗刻意打压的一众正人君子重回朝堂,而随着司马光、范纯仁、刘挚、吕公着这些保守派大臣的重出江湖并迅速跻身帝国的核心权力圈,宋朝也就此开启了自建国以来最为空前绝后的激烈党争和内讧。
对于这场党争和内讧我们在这里用到了激烈这个词,其实这个词还算是太过委婉了,准确地说应该是惨烈。
在保守派完全掌握宋朝的朝政大权之后,他们并没有趁着西夏大乱之际对其做什么不道德的事,因为他们是君子,而君子怎么能够在西夏国丧之时乱来呢?所以,他们不但没有对西夏黑脸,反而是对西夏给予各种好处和恩惠以便让其能够尽快地满血复活,这辈子终于圆了宰相梦的司马光同志更是操起笔往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如此一来他顺手就将种谔当年率领的十万大军在元丰西征时夺下的城池和土地无条件地送给了西夏。
如此这般之后,保守派总算是为自己创造了一个良好的内斗环境。有鉴于宋朝在这最近的十余年里一直都在走变法的邪路和歪路,所以他们现在得拨乱反正,过去的一切都得推倒重来,全部都得回到熙宁改革之前。
当然,这些还不算什么,真正让宋朝的朝堂变得鸡飞狗跳乃至于风声鹤唳的是手持国家权柄的保守派用尽各种方法对变法派所实施的报复和清算。这其实很公平,毕竟这些坚贞不屈的保守派受了十多年的“苦”,像韩琦和富弼更是直接在他们的豪华大别墅里与一众儿孙永恒诀别,他们生前每天做梦都想看到这一天的到来,而司马光这种人更是宁肯老死洛阳也绝不与变法派的一众奸邪同流合污。这十几年的委屈和心酸已经把他们熬得满头白发,这是多大的一种痛苦和折磨啊?
简而言之,如果说西夏这时候很乱很疯狂,那么宋朝在这方面只会比他们更乱更疯狂。当然,这些都是发生在神宗皇帝驾崩之后,而我们现在有必要交代一下神宗在他生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