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是从坡底下射上来的。
擦着林小宝后肩过去,棉袄撕开一道口子,血珠子当场冒了出来。
后肩火辣辣的,他顾不上瞅,一把将楚荆按到石头后头。
第二排箭跟着到,钉在石棱上,崩起来的碎屑溅了他半脸。
他贴着石头往外瞄了一眼。
白鹞的骑队压到坡底了,马蹄子踩碎冻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密得像雨点砸铁皮。
黑底白羽的旗收着翅,不咋呼,可整道梁背已经被圈进口子里了。
第一颗火油弹砸在楚荆身侧。
油星子溅开,他探出去的根须沾了火,焦黑的面皮腾起一股青烟,须身卷成一团。
楚荆闷哼一声把根须扯回袖口,指尖抖得厉害,梢头还冒着烟。
第二颗弹落在柴九脚边。
柴九往旁滚,肋下还是被迸飞的石片拉开一道口子,血洇在旧驮单上。
他咬牙把短刀攥紧,额角一层冷汗,低声骂了句:
“操,真狠。”
骑队分两股,一股压北口,一股贴崖。
林小宝数着马蹄的节奏。
贴崖那股领头的是个裹旧皮袄的百夫长,腰后斜插一块乌木盘,盘沿沾着没刮净的烟灰。
就是这块盘。
麻子死在雪围子火里,白鹞的人伸手进火里去拣。
如今,它挂在烧死麻子的凶手腰上。
林小宝把楚荆扯到身后,凑到他耳边说:
“根须埋进沟口暗水,引地热。”
楚荆会意,焦黑的根须钻进雪泥。
林小宝自己摸向梁背塌方的石堆,把麻子的盘系在一截断木上,顺坡滚进贴崖骑队必经的窄沟。
百夫长勒马进沟,一眼瞥见沟里那块乌木盘,咧嘴笑:
“麻子的盘还在这,捡回去给统领当酒壶。”
他弯腰去捞。
沟口的地热忽然往上顶,楚荆的根须从泥里窜出来,绞住头马的前蹄。
马惊得人立,百夫长被掀下半边身子,鞭子脱手。
林小宝从石堆后头扑下去,星戒磕在百夫长腕骨上。
骨头错位的脆响混在马蹄声里,听得人牙酸。
这百夫长反应竟快,反手一鞭抽过来。
林小宝侧头让过,鞭梢刮破额角,血立刻淌进眼里,涩得睁不开。
他借势贴上去,短刀从百夫长腋下扎进去,刀尖顶着肋骨一拧。
百夫长瞪着眼,喉咙里咯咯响:
“你这毛孩子。”
林小宝把刀往心口送到底,另一只手掰开他攥着鞭子的指节。
为麻子。
为雪围子火里敲墙那两下。
百夫长身子一软,栽进沟里的雪沫。
血从肋间洇开,把雪染成暗红。
沟里剩下三骑见领头死了,挺刀扑上来。
柴九肋下带伤,短刀横格,被一骑撞在石上,咳出一口血,后背磕出一声闷响。
林小宝踩住一骑的刀背,星戒砸在那人下颌上,牙床碎的声响闷闷的。
楚荆的根须从雪底钻出来,缠住第三骑的马腿往冰棱上掼,马脊骨断了,骑手被甩进沟壁,不动了。
最后一骑拨马要退,林小宝掷出百夫长那根鞭,鞭梢缠住他脖颈,一拽,人栽下马,柴九补刀。
百夫长尸体另一侧滚来一团雪沫。
北口那股派来接应的两个骑探听见沟里动静,提刀摸进沟口。
林小宝把麻子的盘往暗处一抛,两骑探的注意力被盘引开。
楚荆的根须从他们脚后窜出来,一人一脚踝,往冰棱上掼,脑壳磕在石上,不动了。
林小宝捡回盘,刀补了两人心口。
血点子落在雪上,红得扎眼。
他蹲下去,从百夫长腰后扯下那块乌木盘。
盘沉甸甸的,还带着尸体的余温。
柴九凑过来,盯着盘,嗓子哑:
“麻子这盘,总算回来了。”
他把盘上的烟灰刮掉,指腹摩过盘面的纹。
纹里还嵌着雪围子的焦黑。
百夫长尸体旁有个皮囊。
林小宝解开,里头卷着一张鞣过的皮图,图边沾血,墨线画着一道弯进山腹的道,道尽头标着玄霞山行宫。
皮图底下压着一封密报,火漆没封严,露出几行字。
“封芯经冰下空腔活道运往玄霞山行宫,合玉随行。活道系人工掏空,会呼吸,阵根一震则道移。主营今夜收网,勿漏。”
林小宝的手指停在“会呼吸”三个字上。
人工掏的冰下空腔,一下一下换气,是活的。
阵根一震,道就移。
他想起禁室最底那个空槽,封芯被从冰下斜道起走,道壁化过又冻,用的是火油。
白鹞运封芯,走的就是这条活道。
合玉随行,玉是行宫钥匙,白鹞一并运走,是要拿玉开宫门。
梁背另一头又滚来一团雪沫。
一个白鹞前哨裹着皮袄,怀里搂着面小铜镜样的令符,镜面泛着极淡的红,正往北营方向挪。
林小宝从石后头滑出去,星戒磕在前哨后颈,那人软倒了。
柴九搜出一块木牌,牌上刻着北营石牢方位,还有一行字:
“活楔在柱,闸随骨锁。”
林小宝把木牌和令符一并收了,令符没熄那点红。
北营那边要是发现子符失联,麻烦就大了。
北口的骑队主力这时候压到了梁背顶。
马蹄声一圈圈收拢,把他们困在沟沿。
领头的校尉举刀喝令放箭,箭矢擦着石棱钉进雪里。
林小宝把前哨那面令符按在石头上,照着百夫长皮囊里一张调令的纹路,拿星戒的热在镜面上烙了一下。
镜面的红一下转亮,朝北口方向晃了三晃。
白鹞的骑队认令符,不认人。
北口校尉看见子符红光连晃三下,那是“撤往沟底合围”的调令。
他立刻勒马调头,整股骑队跟着红光往沟底去了,马蹄声眨眼就远了。
楚荆喘着气说:
“你拿他们的令符调了他们的兵。”
林小宝没接话,把令符揣进怀里。
脚下的地错动了一下,石缝的位置偏了半尺。
他怀里的合玉裂痕猛地一凉,凉意顺着掌纹爬进来。
他竟接住一阵铁链穿骨的疼,遥遥从北营方向传过来,是摇光。
铁链坠着她,阵眼余波从她骨缝里过,一下一下,在磨骨头。
那疼他隔着裂玉都接得住。
摇光还活着,他知道。
可那股穿骨的力道,他记下了。
他按着合玉裂痕里渗出来的凉,在梁背碎石底下摸到活道入口的新位置。
阵根被令符搅动过,入口移了半丈,原先那道缝封在塌石下头,新缝从掌心底下透出极淡的寒气。
林小宝把麻子的盘塞进怀里,冲楚荆和柴九一摆头。
顾听雪抱着幼兽跟上,幼兽眉心那点朱红在风里颤了颤。
开阳仙子把肩头的袄襟按紧,跟着走。
梁背顶的雪雾里忽然又冒出两个点。
两个从北口逃下去的骑探绕回来了,远远地朝他们放冷箭。
一箭擦着顾听雪的袖口钉进石头,幼兽在她怀里惊醒,眉心朱红跳了一下。
林小宝把星戒掷出去,戒指撞在头一个骑探的膝骨上,那人栽下马。
楚荆的根须窜出来,绞住第二个骑探的坐骑前蹄,马翻了,人被甩进雪窝,林小宝补刀。
两支冷箭的威胁消了。
身后的红光扫着梁背,一下没扫着,两下也没扫着。
第三下,山势错动的声音盖过了马蹄。
白鹞的母盘子盘循着师门盘纹追来了。
可盘在他们的怀里。
红光照出来的,是空荡荡的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