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到第三根,她指缝里渗出血珠。
楚荆说:
“恩公,走我后头。”
第四根没等她绞,贴着石缝溜下来,缠上柴九的脚踝。
柴九闷哼一声,半条腿麻了。
楚荆回手一扯,根须勒进纹丝里,两边一齐发黑。
她把纹丝绞断,甩出去。
柴九的裤脚冻出一层白霜。
林小宝问:
“腿还能动?”
柴九咬牙。
“能动,就是麻。”
“那就快点。”
林小宝没挪步,只把灯举高了些,照着根须开出来的道。
越往下越静。
静得能听见灯芯响。
头顶上,顾听雪的影子探出坑沿,又缩回去。
绳子一寸一寸往下放,绷得很直。
柴九下最后一段时滑了一跤,让楚荆拿根须兜住。
柴九哑着嗓子说:
“多谢。”
楚荆没理他。
坑底最深处,乱石薄了。
底下是冻土,冻土底下是老冰。
林小宝摸出母盘,贴到冰上。
盘面黑透,十六个点,一点不亮。
贴了片刻,黑底里浮出一点灰,淡得像哈气。
他挪半步,灰点跟着挪。
他站定,灰点定住。
怀里那半截黑铁,也跟着一下一下地颤。
就是这儿了。
他蹲下,拿手抹开浮雪。
冰面上有一圈旧印,浅浅的,像当年回填过的痕。
他拿刀背撬冻土。
冻土梆硬,撬一下,迸一层碴。
柴九跪在边上帮着刨,手抖,虎口的旧裂又渗了血。
两个人刨了半个时辰,刨出一个坑中坑。
冰碴子飞出来,崩在灯罩上,沙沙响。
柴九喘着气问:
“这么深,这么硬,当年怎么埋下去的?”
林小宝说:
“冰最厚的一层。火燎不开,人挖不动。”
“那撬的人,怎么挖动的?”
林小宝没答。
这话他也在心里过了一遍。
冻土一镐一个白印,人家的道,是现成的。
楚荆的根须先探进去。
楚荆说:
“底下有东西。空的。”
林小宝趴下去,胳膊探进土洞,五指往下摸。
摸到冰。
冰上有一个槽。
长条,一臂长,半掌深。
槽底平,槽壁直。
空的。
他的手在槽里搁着。
槽壁上有一道一道的痕,横的,齐的,口子利落。
凿痕。
他数了一遍。
横七道,竖三道,槽底两道浅的。
他抽出爹的旧刀,刀背贴上去。
宽窄对上,弧度对上,一道一道,全对上。
爹的刀背,他闭着眼都认得。
这些痕,是爹拿这把刀背,一凿一凿凿出来的。
爹凿得稳。
隔着三十年,他摸得出刀背吃冰的深浅。
爹凿这槽的时候,怕就想着有一天儿子下来取。
一臂长,半掌深,正够一只手伸进去摸。
爹连这个都替他想好了。
槽是空的。
他把额头抵在冰沿上,抵了一会儿,才起来。
柴九声音压得很低。
“林当家。东西呢?”
林小宝没接话。
他把槽里的碎冰一点点掏净,掏到槽底。
槽底干干净净。
三十年前埋下去的封芯,不在了。
他举灯凑近槽沿。
槽沿的冰上多了几道痕。
撬痕,斜着吃进冰里,深,齐。
痕边的冰茬还立着,发白,发脆,割手。
撬痕三道,挨着走。
起子进去的口,两头翘。
老冰埋三十年,早该冻成整块。
这些茬口没冻。
新撬的。
柴九伸手要去摸,让林小宝按住了。
林小宝说:
“别碰。痕留着,往后有用。”
林小宝说:
“撬的人手稳。摸着黑,也撬得这么齐。”
楚荆的根须顺着槽底的裂缝往下送。
送了一丈多,停住。
楚荆说:
“底下有条道。斜的,往西北去。”
“多新?”
楚荆说:
“凿口挂的冰碴还没塌。人走了,没几天。走时把浮冰塌回去半截,遮眼。”
林小宝问:
“道壁呢?”
楚荆说:
“化过又冻。用过火。”
火油。
北营惯用的东西。
他把这两个字咽下去,没说。
西北。
玄霞山的方向。
人没走塌口。
人从冰下自己挖的那层道里来,起走了东西,原路回去。
来去,没惊动一个岗哨。
柴九盯着那条缝。
“追?”
林小宝说:
“道通玄霞山。追上去,人就交代在半道上。”
他把手伸进槽里,摸了一圈,最后把怀里的半截黑铁掏出来。
铁一到槽边,颤得更急。
他把它放进槽里。
严丝合缝。
长对长,线对线,断口的齿全咬得上。
他轻轻抬腕,铁嵌在槽里,纹丝不动。
这两截,原本是一根。
铁贴着槽底,一点一点凉下去。
凉得干净,像那截铁从来就没烫过。
在怀里焐了这些天,那截铁一直是烫的。
这会儿,头一回凉透了。
他把铁收回来,贴肉揣好。
铁离了槽,又慢慢回温。
他捧了两把雪,把槽填平,按实,才起身。
灯苗让地气压得很矮。
林小宝没急着走。
心里的债,一页一页翻。
图是饵。
窖是壳。
仇是引子。
门约压着行宫,断法锁在匣里,匣在玄一上仙手里。
他把这几个月攒下的家当,在心里点了一遍。
合印是真的,缺苦主一句。
玉是钥匙,裂了。
枪有二十来杆,子弹打一发少一发。
人,还剩这几个。
盘,黑着。
还有摇光仙子。
扣在石牢里,当活楔。
阵眼连着她,救她,得先过北营的刀。
她被扣的那间石牢朝哪面,他都只能靠母盘猜。
点完,他半天没动。
他盘来盘去,只盘出一句话。
手里的,都是碎的。
人家的,都是整的。
这盘债上,他原本还押着最后一笔实的家底。
爹埋的封芯。
爹说埋在冰最厚的一层,三十年没人动得了。
如今这笔家底,进了人家的柜。
他再往深里想,指头在槽沿上收紧。
爹埋东西的地方,是禁室层最底。
玄一上仙守了三十年的地界。
爹往人家地界里埋后手,一埋三十年。
人家是一直没瞧见,还是早就瞧见了,一直留着?
他答不上。
爹要是早知道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后槽牙咬得发酸。
爹一辈子不欠人。
到头来,连埋根铁,都埋进了人家的局。
哪一样,都比前一样更冷。
灯里的油响了一声。
他还在想那道往西北去的斜道。
三十年前挖的道,今日用来起他爹埋的铁。
一步都没浪费。
楚荆唤了他两声。
他没应。
第三声上,他才站起来。
“回。”
上来的时候,日头过了晌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