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绳勒进他手腕的皮肉,他挣一下,柱子上的霜就簌簌落一层。
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可那双耗子似的眼珠还在乱转,东瞟西瞟,想从火光里找出一条缝来。
缝没有。
火光把营地四面照得透亮,连雪粒子落地都看得见,哪一条缝都藏不住人。
沈姑娘站在他跟前,短刀在火光里映出一道冷线。
她握刀的手稳得很,虎口那层旧茧被火光照得发黄,那是三十年练刀磨出来的。
刀尖离舅爷心口只有一掌远,不远,也不近,刚好够他看清自己的死。
她没多话,抬手把舅爷嘴里的布扯了。
布团拽出来时带出一股酸气,混着血腥味,在冷风里散开。
舅爷咳了两声,气还没喘匀,就急着喊。
“姑娘,姑娘你听我一句,那林家的人哄你,他哄你啊。我沈家的事,轮得到外姓人插手?你松开,松开我跟你细说。”
他嗓子哑得厉害,说到后头尾音直打颤,耗子眼先瞟向篝火外圈,又瞟回沈姑娘脸上,一寸一寸地找活路。
沈姑娘没松。
她把短刀往前递了半寸,刀尖抵在舅爷心口前头,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沈姑娘说:
“三十年。我记了三十年的仇,记的是林家灭门那一笔。你告诉我,这笔债,该清算到谁头上。”
风从她背后刮过去,衣角贴在腿上。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像把三十年,一年一年摆到舅爷眼前。
舅爷的眼珠转得更快了。
他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脸上那点老态忽然褪了,露出底下讨价还价的精明。
“林家啊,当然是林家。当年那批货的亏空,是林家的人动了手,才连累咱们主家……”
短刀往前一送。
舅爷的嗓子眼发出一声闷响。
刀尖捅穿了他心口,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冻土上,冒着白汽。
白汽起得快,灭得也快,血珠子落一滴,凝一滴,在雪上砸出一串暗红的小坑。
他瞪着眼,嘴巴张了张,那句“林家”后半截卡在喉咙里,再没出来。
反绑的绳子紧了一紧,他整个人往下一坠,全靠绳子吊着,脚尖在冻土上蹭出两道浅沟。
沈姑娘把刀拔出来,血溅了她半只袖。
拔刀那一下她手腕一旋,用的巧劲,血线甩出去半尺远。
她盯着舅爷慢慢软下去的身子,眼里的火比篝火还亮。
“这三十年的仇,我找错了人。”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又像把三十年的债当着火光过了一遍。
说完,她胸口那股憋了三十年的气,才顺着吐出来半口。
林小宝站在篝火外圈,没靠前。
火的热气一阵一阵往脸上扑,暖一下,冷一下。
这事是沈姑娘的,他不该抢。
柴九蹲在火堆另一头,抱着枪,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这场面。
他跟舅爷打过交道,知道这老鬼在沈家主子里做了多少年的鬼,可真到了见血的这一刻,他还是把眼睛避开了,只盯着自己靴尖前那一小片雪。
舅爷临死,身子一抽,竟又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
“你……主家……早被行宫卖了……”
那声音已经不成调了,像破风箱漏出来的最后一点风。
沈姑娘冷笑了一声。
她早不为所动。
她弯腰,从舅爷怀里摸出一卷油布裹着的底稿,当众抖开。
油布上沾了血,她也不嫌,两指一捻,把纸卷抖得哗哗响。
沈姑娘把底稿举到火光前。
“卖不卖,与你无关。这是你通敌的密报底稿。你每月往北营递一回,玄一上仙那边收着。沈家几次换防的时辰,北营比我们还先知道。这稿子,墨是你自己写的,印是你自己盖的。”
柴九抬眼瞥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那底稿他认得,舅爷书房里的纸,他送过信。
一认出来,后脖颈就冒了一层冷汗,贴着衣领,凉飕飕的。
林小宝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把底稿上的字扫了一遍。
火苗一跳一跳,纸上的墨迹忽明忽暗。
舅爷的笔迹歪歪扭扭,可每一行都坐实了一件事:沈家主子那头,三十年前那笔货的“亏空”,根本不是林家动的刀,动手的另有其人。
玄一上仙借舅爷这只手,把债做成了林家灭门的引子。
舅爷通敌,玄一上仙在后头递刀,林家背了三十年的黑锅,源头在这儿。
他把这些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心口那半截黑铁跟着发烫,像也在替三十年前的死人发狠。
柴九把枪往地里杵了杵,终于开了口。
他抬起头,脸让火光照得半明半暗,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鼓。
柴九的声音还是抖,可这回抖的是恨。
“林爷,这稿子我认得。舅爷书房里那叠纸,我替他送过三回信,都是往北营方向去的。主家换防的时辰,头天夜里就到了北营手里。白鹞的人卡着时辰来掏,回回都中。”
沈姑娘的刀在火光里映着冷线。
她听着柴九的话,眼神落在舅爷歪着的尸体上。
那具尸首挂在绳子上,脑袋垂着,雪落在花白的头发上,一层压一层,很快就要盖白了。
沈姑娘又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
“三十年。我记着林家灭门那一笔,记了三十年,练刀练到手起茧。到头来,动刀的哪是林家,是身边这只老耗子,是后头那尊上仙。”
她把底稿往火苗跟前送了送。
“玄一上仙借他的手,做成了林家的引子,也做成了沈家的窟窿。货的亏空,是他填进去的饵,钓的是两家的命。”
这根扎了三十年的刺,到今夜,算是拔出来了,还带着血。
沈姑娘把底稿凑近火苗,点了。
火先舔着纸角,顺着字行往上爬,一行一行,把那些换防的时辰、递信的日子,全吞进火里。
火舌卷过纸面,把舅爷的密报烧成灰,被风一吹,散进夜色里。
有一片灰打着旋儿飘回来,落在她刀背上,她屈指一弹,灰就没了。
她转过身,朝林小宝走过来。
三步,两步,靴底碾着冻雪,咯吱咯吱地响。
火光把她半边脸照得通红,半边脸埋在暗里。
她走到林小宝跟前,短刀还在手里滴血,可她把刀尖垂了地,单膝往下一屈,点在了冻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