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烫不似先前的温吞,贴着肉一跳一跳,顺着掌纹爬上来,烫得他指尖一缩。
这截黑铁,和门纹共鸣,上回在玄霞山外围就发过一次热。
这会儿又烫起来,烫得比上次还凶。
林小宝把黑铁攥紧。
他盯着那点烫意,忽然把一件事想通了。
玄一上仙要的,从来不是合印。
合印在他怀里揣着,缺的只是苦主一句话。
可玄一上仙没来抢印。
玄一上仙闭关一出来,张口要的是钥匙,是那对开北地禁室层的玉。
换人是假。
逼他交钥匙,才是真。
林小宝把黑铁贴着心口放了放。
半截黑铁烫着,像在替他印证这念头。
玄一上仙怕的,不是印。
印合了,他玄一上仙照样能压。
他怕的,是门那一层被开。
北地禁室那层底下,压着他布了三十年的阵,压着黑水潭那一线旧事。
那层一旦被旁人用玉点开,他三十年的布置就要漏风。
所以玄一上仙宁可拿摇光仙子的命来换,也要把钥匙诓到手。
石破军见林小宝半晌不说话,试探着问。
“林爷,这人,换不换?”
林小宝抬眼,先把三个人都看了一遍。
沈姑娘的刀还搁在膝上,眼神是冷的,可冷里带着一股等吩咐的静。
琴心的琴抱得稳,像在等他一句话就拨弦。
石破军站得笔直,马鞭还攥在手里,浑身是风尘,却把腰杆挺着。
林小宝说:
“不换。至少,真钥匙,不能交。”
沈姑娘的刀柄上,手指松了半分。
林小宝把话摊开。
“玄一上仙要的不是摇光仙子回来。他要的是我身上这对玉。交了玉,摇光仙子照样回不来,北地禁室那层还被他点开了,我们手里再没筹码。这叫拿命填坑,填不满。”
琴心轻轻“嗯”了一声。
沈姑娘问:
“那倒计时的数,他给的是几日?”
石破军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递过来。
“传话的人说,日子他们数着。摇光仙子在禁室层外头,一日比一日危。按我的脚程估,玄一上仙给的口子,撑死还有十四五日。可这话不能信死,白鹞那头说翻脸就翻脸。”
林小宝把纸接过来,没看,直接凑近火边点了。
火舌舔上纸角,那点数字还没看清,就卷成了灰。
林小宝说:
“十四五日,就当是十二三日。十五之约本来也剩这个数。两笔债,并到一道了。”
他把石破军叫到跟前,低声吩咐。
“你跑得快,马也认路。明日天不亮,你去北营外头探一圈,看白鹞换防的时辰,看玄一上仙闭关那处有没有异动。探回来,直接报我,别绕主家。”
石破军把马鞭往腰上一别,应了声“得令”,转身去喂马。
沈姑娘在旁边听着,没拦,也没帮腔。
她把短刀在手里倒了两回,眼神落在南边那道黑影上,像在把三十年的恨,往一个新地方挪。
舅爷这内鬼还在主家窝着,她等着亲手清。
清了,主家这头才真正算她自己的。
琴心把琴往怀里拢了拢,淡色的眼望了林小宝一眼。
“你心里,已经有不交钥匙的谱了?”
林小宝说:
“有。谱还不齐,差几颗子。等石破军探回来,等沈姑娘清了内鬼,那几颗子就落定了。”
风里的雪粒子密了些,打在脸上麻麻的。
临时营地这几个人,各怀各的心事,却都被同一条倒计时拴着。
玄一上仙不露面,只传话,只压场。
他越藏,林小宝越清楚,这局棋的棋眼,在钥匙,不在人。
他站起身,把真玉重新塞回怀里,贴着半截黑铁放好。
两块东西一温一烫,贴在一处,像两颗各怀心思的牙。
林小宝看着石破军。
“传令下去。撤。玄霞山外围我们不能再留。白鹞退守禁室层外,那是他的地盘,我们硬闯是送。先撤到北边风口,扎营,把人聚齐了再算。”
石破军应声去了。
沈姑娘也站了起来,短刀入鞘。
她走前两步,停在林小宝跟前。
沈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
“舅爷那头,我自有债要清。你别拦。”
林小宝看着她。
这女人的恨,他懂。
三十年找错了人,这口气,得她自己吐出来。
林小宝说:
“你算你的。算完,回来听我调度。”
沈姑娘没应,也没驳,只把刀鞘上的灰抹了一把,转身走了。
琴心看着沈姑娘的背影,又看林小宝。
“你早料到玄一上仙会拿摇光仙子当筹码?”
林小宝说:
“料到白鹞会擒人,就料到玄一上仙会拿人换物。摇光仙子护的是沈家幼弱,玄一上仙正好借这根楔子,钉住北地阵,也钉住我们的手。”
琴心把琴换了个手。
“那接下来呢?”
林小宝望向南边阴沉沉的天。
玄霞山埋在云里,北营的旗子看不见,可他怀里那截黑铁还在烫,烫得他心口发慌。
林小宝说:
“接下来,倒计时立起来了。他数他的日子,我们数我们的。真钥匙,一颗都不给他。”
他顿了顿,想起沈姑娘方才那句“我自有债要清”。
舅爷这个内鬼,在沈家主家里做了三十年的鬼,泄了不止一回密。
沈姑娘要动手,他乐得让她动手。
内鬼授首,主家才拧得成一股绳。
风里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麻麻的。
林小宝把领子竖起来。
林小宝说:
“走。赶在天黑前,扎到北风口。”
石破军在前头带马,沈姑娘提着刀走在侧后,琴心抱着琴跟在林小宝身畔。
四个人踩着雪,往北边去。
雪越下越密,把身后的车辙一道道盖了。
林小宝回头望了一眼玄霞山的方向。
摇光仙子还在禁室层外头,被锁链扣着。
白鹞的影子里,玄一上仙的意念压着场。
倒计时,从这一刻,真真切切地立起来了。
而他怀里的真玉,贴着发烫的黑铁,一颗都不会交出去。
沈姑娘要手刃舅爷了。
三十年的仇,她找错了人,这一刀,该落下了。
篝火在主家营地当中烧着,火苗被夜风压得一低一高。
舅爷被反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呜呜地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