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栈里当年住着个老人。专管看窑的。名姓我记不清了,我那时候小,只记得大伙都管他叫老窑头。”
“老窑头。”
柴九点头。
“嗯。栈里烧炭、存货、封窑,都归他一个人管。”
“他还在吗。”
柴九摇头:
“不知道。那场火之后,师门的花名册上就没这人了。”
“死的活的?”
柴九说:
“册子上没写。我师父说过一句,说是‘没找着’。”
林小宝把那半张残单叠好,收进怀里。
“找着了就知道了。”
他把黑铁也塞回去。
两样东西贴在一处,隔着衣裳还在一递一递地热。
风又从梁木中间穿过去,那“呜呜”的响绕了一圈。
这一回没人说话。
柳阿菱把刨出来的碎瓷往坑里推了推,用雪盖住。
琴心立起身,淡色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西北角那堵塌墙上。
“那边有路。”
她说。
“什么路?”
琴心说:
“人走的。雪上有脚印,很旧了,可没被埋平。”
林小宝走过去。
塌墙后头,果然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窄道,往西北斜上去,通向老炭窑那边的山梁。
脚印很小,很深。
走得急。
“一个人的。”
开阳仙子说。
“老的还是小的?”
开阳仙子蹲下去看了半天。
她说:
“老的。步子短,脚后跟先着地。走不动了才这么走。”
林小宝站在那儿,往山梁的方向看。
太阳快落了,雪面上泛起一层橘红。
老炭窑那边看不见,隔着一道梁。
他把残单在怀里按了按。
“走。”
队伍重新拉起来,顺着那条窄道往西北走。
走出不到一里地,前头的幼兽忽然停住。
它把身子伏下去,肚子贴着雪,一动不动。
脖子往前伸着,耳朵竖起来。
喉咙里发出一串极低的“咕噜”声。
林小宝顺着它望的方向看过去。
山梁的另一头,老炭窑的窑口,在暮色里立着一个木架。
木架上吊着个人。
风一吹,那个人影晃了一下。
绳子绷得笔直。
那人的两只手被反绑在身后,头低着,一件破袄在风里掀起来又落下去。
窑口底下有人走动。
火把的光在雪地上晃出一片黄。
麻子不在。
留在雪围子了。
可那影子的轮廓,林小宝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当家的。
“别动。”
林小宝压低声音。
所有人都趴下了。
幼兽在最前头,肚皮贴着雪,一动不动。
它的头冲着梁下,耳朵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林小宝往前爬了两步,伸手把挡在眼前的一枝雪松拨开。
雪松枝子“簌”地抖下一层雪。
雪落下去,梁下的景象就露出来了。
老炭窑的窑口朝南,窑口外头立着一个木架。
木架是现搭的,两根柱子一根横梁,粗麻绳从横梁上垂下来。
绳子上吊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烂袄,两只手反绑在身后,脚尖离地约莫半尺。
风从梁口灌下来,把他吹得慢慢转了个半圈。
转过来的时候,脸露了一下。
柴九的呼吸一下子卡住了。
“当家的……”
他的喉咙里挤出半句。
林小宝按住他的背。
窑口的火光映上来,把那件烂袄照得发黄。
袄子上全是洞,露出里头发黑的棉絮。
那人的一只鞋掉了。
脚上没有袜子,脚趾头冻得发青。
窑场就铺在梁下的坳子里。
三面是雪墙,一面朝着他们这边的梁口。
坳子中间烧着七八堆火,火边支着帐篷,帐篷外头一圈人走来走去。
柳阿菱趴在林小宝左边,一只眼睛贴着雪面往下看。
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灰斗篷。四十上下。”
“你数清楚了?”
柳阿菱说:
“数了两遍。明岗三道,最外头那道在坳子口,中间那道绕着火堆,最里头那道贴着窑口。暗哨……我看见两个,一个在东南角的雪堆后头,一个在西北那口废井边上。”
“废井?”
柳阿菱说:
“那不是井。是个竖着的洞,早先通底下的。洞口让人拿木板盖了,上头压了雪。”
“能下去人吗?”
柳阿菱说:
“能。可那木板看着旧,踩上去不定塌不塌。”
林小宝把这个位置记在心里。
他又往下看了一阵,忽然问:
“换岗呢?”
柳阿菱“嗯”了一声,重新盯住火堆。
盯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伸手拽了拽林小宝的袖子。
她说:
“东南那道。方才换了。”
“多久?”
“从人站起来到下一个坐下,中间空了一小会儿。”
“多久。”
柳阿菱说:
“我数着呼吸数的。大概十几个数。”
十几个数。
够一个人翻进去,不够一群人冲。
她顿了顿。
“东南密,西北疏。跟您盘上刻的一样。”
“弹药呢?”
柳阿菱说:
“看不出来。不过他们背上都有盒子,弹够打一阵。”
柴九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这比干沟难啃多了。”
柳阿菱说:
“干沟他们藏在沟里,咱们占着高。这回他们占着坳子,咱们在梁上。”
“那不一样?”
柳阿菱说:
“差远了。从上往下打,看着占便宜,其实打一阵子就得往下冲。一冲,就进了人家的网。”
林小宝说:
“干沟他们是伏。这回他们是等。”
他伏在那儿,眼睛一直没离开窑口。
当家的吊在那儿,一动不动。
顾听雪说:
“沈姑娘把他吊在外头,是做给谁看的?”
“做给我看的。”
林小宝说。
“她知道你在梁上?”
林小宝说:
“她知道我会来。把人吊在明处,就是要我看着。我要是沉不住气冲下去,正好撞进她那三道岗里头。”
顾听雪没说话了。
幼兽忽然又“呜”了一声。
这一声很低。
它没冲着窑场,是冲着窑场更北的地方。
林小宝顺着它的头望过去。
窑场北边,隔着一道更高的梁,什么也看不见。
可幼兽的鼻子一直朝着那个方向,喉咙里的“咕噜”声就没停过。
“它还往北叫。”
顾听雪说。
“嗯。”
“窑场就在这儿,它不叫窑场,叫更北边。”
林小宝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窑场是前站。”
他说。
“什么前站?”
林小宝说:
“通往门的前站。门不在老炭窑。门在冰河以北,还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