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九拿脚把桩子顶上的雪踢开。
“就是这儿。老辈人运炭走的道。”
开阳仙子走在前头,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
走到第六根石桩的时候,她忽然抬手。
“前头有木头味。”
“烧过的?”
“烧过很久了。”
开阳仙子说。
又走了半里地,雪壁忽然断了。
前头是一片开阔地,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焦黑的梁木。
梁木上头还搭着半截门框,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坊,塌了半边。
牌坊上刻着四个字,被烟熏得看不出原色。
柴九走近了,用手把那上头的黑灰抹开。
抹到第三把,字出来了。
“通济货栈。”
柴九的手停在半空。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跪在雪里。
他的声音发飘。
“林爷。就是这儿。”
林小宝走过去,抬头看那块牌坊。
木头已经炭化了,用指甲一掐就掉渣。
牌坊后头是货栈的轮廓:三进的院子,房顶全塌了,只剩四周的土墙立着,墙上密密麻麻全是烟熏的黑印。
柴九跪在那儿没起来。
“三十年前师门押那批货。北端的栈口,就是这儿。”
“后来呢。”
“后来一把火,烧成空壳。”
柴九把手撑在地上,撑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风从塌了的梁木中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响。
那声音在空院子里绕了一圈,绕回去,又绕出来,听着像有人在里面走。
柳阿菱打了个哆嗦。
“这地方……怎么老有响动。”
柴九说:
“风穿梁。烧空了的房子都这样。”
他说的轻巧,自己的眼睛却一直往院子深处瞟。
“找。”
林小宝说。
五个人散开,在废墟里翻。
焦木底下的东西早就烧烂了。
柳阿菱刨开一层冻土,刨出半筐碎瓷,都是烧裂的碗片子。
琴心蹲在一堵塌墙边上,用琴轸拨开灰,拨出几枚烧变形的铜钱。
柴九在原来柜房的位置翻找。
他翻得最急,一双手在碎砖里扒,扒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柳阿菱说:
“你慢点。手都要扒烂了。”
柴九没听见。
他扒着扒着,忽然停住,从碎砖里拎出半截烧焦的木牌。
木牌上原本刻着字,这会儿只剩几个笔画。
他把木牌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是我们师门的号牌。”
他说。
“你确定?”
柴九把木牌攥在手里。
“我见过。我入师门头一年,师父给了我一块一模一样的。说是走货的时候挂在车上,路上的人见了就放行。”
他把木牌举起来,对着光看。
他说:
“那年我十四。我拿着这块牌,跟着车队走了整整一趟北道。回来的时候,队里少了六个人。”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层。
“少了六个?”
柴九说:
“冻死两个,跑了两个。还有两个走散了,没找着。”
他把那半截木牌揣进怀里。
“那年我才知道,走货这条路,走一趟少几个人是常事。”
翻到第三趟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那抖不是冻的。
他把一块焦木掀开,手就停在那儿不动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柴九。”
林小宝叫了一声。
柴九没应。
柳阿菱走过去,蹲下,把他的手从碎砖里拉出来。
“我来。”
她说。
她的手比柴九稳。
柳阿菱拿一根断梁当撬棍,沿着柜房墙根一点一点往下撬。
冻土硬得像铁,撬了小半个时辰,撬出一块下陷的地板。
地板底下是空的。
“有东西。”
柳阿菱说。
她伸手进去摸,摸出一个油布包。
那油布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柳阿菱干脆把整个包捧出来,放在雪地上,一点一点揭开。
里头是一张纸。
纸只剩左半边,右半边被烧掉了,断口是黑的,卷着炭边。
纸上用墨记着一列地名,字迹工整。
柳阿菱念出最上头那一行。
“老炭窑至冰河。这是……货路?”
柴九的声音哑了。
“是驮单。走货的单子。一程一程记的地名,到一处盖一处印。”
他把那半张纸接过去,捧在手里看。
他说:
“只残了左半。右半记的是货数和押货人。烧没了。”
林小宝蹲下来。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纸面发黄,边上有一圈水渍,什么都没写。
“背面留着干什么?”
柳阿菱问。
柴九说:
“留着写。驮单背面空着,是给下一程记东西用的。老规矩。”
林小宝把那半张纸拿在手里。
就在他指尖碰到纸面的那一瞬,胸口忽然一热。
那热很小,小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它就在那儿,隔着衣裳,从他怀里那截黑铁上传过来。
林小宝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那截半截黑铁贴着他的皮肉,正一下一下地发烫。
热度不高,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晒过的铁。
可那节律是清楚的。
和这半张残单同处一地的时候,它在发烫。
“林爷?”
柴九看着他。
林小宝没说话。
他把那截黑铁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掌心,又往前凑了凑,凑到残单跟前。
热度涨了一分。
他把黑铁挪开半尺。
热度退了。
再凑回去。
又涨。
柳阿菱瞪大了眼。
“这玩意认纸?它认这纸?”
“认的不是纸。”
林小宝说。
他盯着手里那截黑铁。
“认的是这条路。”
幼兽忽然从顾听雪怀里挣下来。
它跑过来,绕过所有人,径直凑到那半张残单跟前,鼻子凑上去,在纸面上某一处旧墨印上蹭了蹭。
蹭完,它抬起头,“呜”了一声。
那声音林小宝听过。
在黑石山门外,幼兽冲着那扇丈二石门,发出的就是这个声。
同一个频率,同一个调门,连尾巴尖抖的幅度都一样。
顾听雪的脸变了。
“它对着石门,也是这么叫的。”
“我知道。”
林小宝说。
他伸手,把残单上那一处旧墨印转到亮处。
那是一枚印。
盖在纸角上,印文已经模糊,只剩几道弯曲的笔画。
可那几道笔画的走势,他认得。
和玉上的纹一样。
和这截黑铁上的纹一样。
三样东西,一个路数。
柴九忽然开口。
“林爷。我想起来一个人。”
“谁。”
柴九皱着眉,努力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