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扶光抬起左手，掌心里一道金色符印亮起来，符印射出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光柱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朵金色的烟花。
烟花散去之后，天边传来一声低沉的钟鸣。
钟声很闷，像是从天外传来的。
台下的人全都抬起头来。
天空中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隙，缝隙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官袍，袍角绣着金色的龙纹，头戴玉冠，冠上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他的脸很黑，黑得像铁铸的一样，颧骨很高，眉骨突出，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陷成两道阴影。他的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林小宝瞳孔一缩。
这个人就是大司正贺青罡！
林小宝当然认识这个人。
当初在天机城外围，大司正和玄一上仙跟着他们一起进入禁制，后来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一路被追着打，没工夫细想。现
在看见贺青罡站在半空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翻上来了。
这时，叶扶光已经跪了下去，跪得很干脆，额头磕在审判台的青石板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身后那些拘仙卫也跟着跪下，齐刷刷一片，刀剑碰地的声音乱糟糟的。
贺青罡落在审判台上，脚底踩住青石板的时候，整座台子都震了一下。
他的官袍上没有一丝褶皱，玉冠上的夜明珠在阳光下泛着乳白色的光。
他扫了一眼台下的人群，然后看向叶扶光，开口说话。
声音浑厚有力。
此时此刻的贺青罡似乎在刻意装作不认识林小宝。
他对着叶扶光他们说了一声。
“起来。”
叶扶光爬起来，脸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想说什么，贺青罡抬手制止了他。
林小宝站在台下，手已经按在了妖刀刀柄上。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当初在千机城外，大司正和玄一上仙突然消失，他就
隐隐有个猜测，只是那猜测太离谱，他没敢往下想。现在贺青罡站在审判台上，那个猜测坐实了。
大司正贺青罡，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帮他的，甚至不是来查案的。他和玄一上仙进入天机城，是为了别的东西。
妖刀微微震动，刀身里破仙晶的幽光闪了一下。
林小宝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刀柄传上来，顺着胳膊爬到后脑勺。那是妖刀在示警。
安林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手指微微发颤。
林小宝回头看她，她的妖瞳里紫色深得像要滴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
安林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她眼中紫痕跳了一下，映出贺青罡的轮廓，那个轮廓边缘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林小宝心里咯噔一下。
贺青罡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林小宝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弧度，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踩进陷阱的猎物。
贺青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林小宝耳朵里。
“林小宝，又见面了。”
林小宝站在原地，手里举着账本，和贺青罡对视。
贺青罡的目光落在账本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右手。
“拿来。”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吩咐下人端茶。
林小宝把账本递了过去。
贺青罡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
他翻到第二页。
第三页。
他翻得很快，每一页只停留一息的时间。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账本合上了。
“伪造的。”
贺青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审判台。
他把账本扔在地上。
账本摔在地上，封皮翻开，书页散开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台下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语。
有人探头去看地上的账本，有人缩回了脖子，有人脸色变了。
叶扶光的脸上浮出了笑容。
他整了整官袍的领口，重新直起腰来，看向林小宝的眼神里带着戏谑。
“大司正已经裁决了。”
叶扶光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腔调，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林小宝，你的账本是伪造的。你还有何话说？”
林小宝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账本。
风把书页吹得翻卷起来，上面的字迹在日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他抬起头来，看着贺青罡。
“我还有第二个账本。”
林小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贺青罡的眼睛眯了一下。
台下的人群里炸开了锅。
“还有第二个？”
“他到底有多少账本？”
“第二个账本记的是什么？”
叶扶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约的不安。
林小宝把手伸进怀里。
他的手指触到了另一本账本的封皮。
这本账本更厚，封皮是黑色的，触感冰凉，像是某种兽皮。
他抽出来，举过头顶。
黑色账本的封皮上印着一个金色的印记。
那是大司正的私印。
贺青罡的脸色变了。
他的眼睛盯着那本黑色账本，瞳孔缩了一下。他认出了封皮上那个印记，那的确是他的私印。
“你从哪里弄来的？”
贺青罡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审判台上的人能听见。
林小宝没有回答他。
他翻开黑色账本的第一页。
“仙律司大司正贺青罡，于癸亥年七月，批注妖童丹特殊采购申请，采购对象：拥有上古妖皇血脉的妖族幼童。数量：三名。金额：三百八十万灵石。”
林小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审判台上。
台下彻底沸腾了。
“大司正也参与了？”
“三百八十万灵石？买三个孩子？”
“妖皇血脉？那是什么？”
贺青罡的手抬了起来。
他的掌心里亮起一道金色符印，符印射出十二道金光，金光化作十二条锁链，朝林小宝飞过来。
锁链缠住了林小宝的手腕、脚踝、肩膀、腰腹。
十二条锁链同时收紧，把林小宝整个人吊了起来。
锁链上的符文亮起来，金色的电弧从符文里窜出来，打在林小宝的身上。
林小宝的衣服被电弧烧出一个个洞，皮肤上冒起白烟。
屠蛮子冲上来，抡起斧头劈向锁链。
斧刃砍在锁链上，锁链纹丝不动。
一道电弧顺着斧柄窜上来，打在屠蛮子的手臂上。
屠蛮子的手臂瞬间麻了，斧头脱手掉在地上。
“撮鸟！”
屠蛮子用左手抓住右手腕，整条右臂都在发抖。
影魅和影惑同时发动瞳术，两道紫光射向锁链。
紫光碰到锁链的瞬间，锁链上的符文亮得更厉害了，紫光被反弹回来，打在影魅和影惑的胸口上。
两人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林先生！”
影魅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小宝被吊在半空中，十二条锁链把他捆得像个粽子。他手里的黑色账本还紧紧攥着，手指被锁链勒得发白。
贺青罡走到他面前。
他比林小宝矮半个头，但他站着，林小宝被吊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小宝。
“不自量力。”
贺青罡的声音很轻，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你以为凭一本账本，就能撼动仙律司？”
他伸出手，从林小宝手里抽出那本黑色账本。
然后他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撕下来。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审判台上响起，一声接一声，像刀片刮在骨头上。
叶扶光站在贺青罡身后，脸上重新浮出了笑容。
“林小宝勾结妖族，伪造仙律司文书，污蔑大司正，罪加一等！”
叶扶光的声音高昂起来，他转过身，对着台下的拘仙卫喊道。
“拘仙卫听令！”
台下的拘仙卫齐声应道：“在！”
“林小宝罪证确凿，就地正法！”
“等等。”
林小宝的声音打断了叶扶光。
林小宝看向安林。
安林站在审判台的角落里，一直没出声。
她的眼睛盯着林小宝，眼角的那两道紫色泪痕纹路开始发光。
林小宝对她眨了一下眼。
安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妖瞳深处涌出一团紫色的光，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两道紫色光柱，从她的眼睛里射出来。
紫色光柱打在地面上，地面的石板裂开了。
裂缝里涌出幽蓝色的光芒。
那是破仙晶的光芒。
幽蓝光芒顺着裂缝蔓延开来，蔓延到审判台的每一个角落。光芒所过之处，所有的金色符印全都黯淡了。
锁住林小宝的十二条锁链开始颤抖。
锁链上的符文疯狂闪烁，金色电弧四处乱窜，但电弧碰到幽蓝光芒的瞬间就熄灭了。
林小宝的手臂鼓起来。
他抓住缠在胸口的那条锁链，用力往外扯。
锁链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声。
嘣！
第一条锁链断了。
嘣！嘣！嘣！
锁链接连断裂，金色碎片四处飞溅。
林小宝从半空中落下来，双脚重重地踏在审判台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仙律司自己就是妖童丹的幕后黑手！”
这一声喊像点燃了火药桶。
人群炸了。
“刽子手！”
“还我妖族同胞命来！”
“仙律司滚出元京城！”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审判台，石头打在贺青罡的官袍上，留下一个灰色的印子。
贺青罡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印子，然后抬起头来。
贺青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右手，掌心对准台下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