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锅冷掉的油忽然被点了火,表面开始起波纹;
又像有人在里面翻身,翻得迟缓,却让人毛骨悚然!
肉膜下的人脸轮廓微微鼓起,仿佛在吸气;
四角的土蝼突起一点点抬高,像在“听风”的方向。
那些被风吹过的地方,竟然裂开细小的口子,边缘开始往外翻,翻出里面更鲜红的、像是刚长出来的嫩肉。
那嫩肉,一点一点地,把裂口填满,把表面抹平。
更恶心的是,它像“看见”了风无讳!
像瞳孔收紧一般,新长出的嫩肉在聚集,在往一个方向挤。
然后——
一根触角,从肉块表面,慢慢地,伸了出来。
湿亮的肉须拖着黏丝,很细,很软,像是刚出生的某种东西的肢体。
它从肉块里探出头来,左右晃了晃,然后,对准风无讳,开始延伸!
很慢,很缓,却目标明确——
奔着风无讳的方向,一点一点,伸过来。
像要摸他,像要认他,像要把他“接”进自己体内!
“唰——!”
一道寒光闪过!
白兑的手,快得像一道光!
剑出鞘,挥下,收剑,一气呵成!
那根刚伸出来的触角,被齐根斩断,“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可那肉块,没有停。
那断口处,又开始蠕动,又开始再生——
新的触角,正在从那断口里,慢慢地,往外挤。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落在地上的触角。
它没有死。
它落在地上,还在跳。
一下,一下,像是被斩断的蚯蚓,在挣扎,在扭动。
然后,它开始往地面里融——
不是沉下去,是融。
那坚硬的岩石地面,在它触碰的地方,竟然变得柔软,变得像是泥沼,让它一点一点地,陷进去,融进去,和地面融为一体。
最后,那触角消失了。
只剩下地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像是从来没有过什么东西。
众人一瞬间都不说话。
只有那两团离火,在静静地亮着,照着每一张惨白的脸,照着每一双瞪大的眼。
这不是“能杀”的东西,这是…...“会回去”的东西。
艮尘抬手,动作很轻,很慢,手掌向下,往下压了压。
手势短促而明确:别出声,别停留,继续走。
众人屏住呼吸,从那块还在蠕动的肉块旁边,一点一点,挪过去。
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小心,生怕惊着它,生怕它再伸出什么东西来。
继续前行,警惕。
果然。
越往前,岩壁上这样的肉块越多。
那些肉,附着在矿脉上,附着在石壁上,附着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上。
有的只有拳头大小,像新长出来的瘤;
有的已有半臂长,四角突起更明显;
更远处甚至有几块已经长出“人形”的轮廓——
肩、胸、颈……像一具具身体正在肉里发育,嵌在石壁上。
仿佛随时会撕开表层站起来,又像是正要被石头吞进去。
那种感觉逼得人胃里翻滚剧烈。
众人继续前行。
脚步越来越快。
陆沐炎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她手里的两团离火,像被什么水汽裹住,亮度一点点暗下去,热却更闷,闷得让她反胃。
她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汗细密,呼吸也开始发急,像胸口被一层黏腻的腐液包住,包得她想吐。
少挚一直走在她侧后。
见她有异样,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袖口微抬,一缕极细的坎炁像冷水入火,悄无声息地贴上她的后颈与肩背。
那坎炁不寒到刺骨,却足够把她皮肤上的灼闷压下一层。
另一边。
迟慕声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一块肉上。
那块肉,比其他的大一些,已经长出了完整的人形——
躯干,四肢,头。
那头的轮廓,很清晰。
脸的轮廓,也很清晰。
他看着那张脸,像被什么钉住。
那张脸,鼻梁的弧度、唇线的薄感、下巴的尖润……
都熟得让人心里发寒。
迟慕声脑子轰地一空,仿佛那一瞬的闷热全退了,耳边只剩自己的血在冲…...
…...
这边,陆沐炎因为有坎炁的加持,背脊微微一松,终于能喘出半口更干净的气,缓着声儿说道:“我,我刚刚太难受了,我觉得这温度不干净……”
“…..像是裹满黏腻湿润的腐烂液体,正在包裹着我的身体……往下走,会越来越明显吗…...?”
一边说着,陆沐炎咬着牙压下反胃的感觉,声音有些胆怯,步子却没停。
可是,迟慕声却没跟上几人脚步。
他愣怔地站在原地,眼神发直。
然后,他的头,很慢,很缓地,开始往左歪。
慢得像是被人操控着,缓得像是那脖子已经不属于他自己…...
歪得与那块视肉的人脸轮廓一模一样的角度,如同镜像一般…...
迟慕声开口了。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那张脸,却又重得像雷落:
“这是晏清,对吗?”
…...
空气死寂。
离火的噼啪声都像停了一停。
湿热的空气在这一秒凝住,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众人都怔住,转身,齐齐看向迟慕声视线的那块视肉。
火光把那张脸照得更清——
眉眼仍像那个温雅的兑宫雅士,只是隔着一层肉膜,被挤压得变形,像笑不出、哭不出,只能永远贴在腐肉里。
…...
…...
山洞内。
八个人。
完全静止。
像八尊石像,立在这闷热的、恶臭的、被那些蠕动的肉块包围的地底深处…...
每个人的心跳都像被拉到耳边,咚咚作响。
…...
只有那些肉块,还在蠕动。
还在从那灰白的表面,往外渗出那种说不清的、黏腻的、让人想吐的东西。
王闯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干涩的“咕”,像吞下一口滚烫的铁。
…...
下一瞬——
王闯猛地往前冲!
那不是莽撞,是崩断!
像有人把他胸口那条绷了太久的弦硬生生扯断!
他的脚步虽快,但极其敏捷,毫无声音,只有留下的一句来自喉内的低吼:“我来探路!”
紧接着——
白兑按着剑,紧随其后!
艮尘快步跟上!
风无讳咬牙,冲!
陆沐炎深吸一口气,忍住那股翻涌的恶心,也跑起来!
少挚在她身边,那黑色的炁,始终没有断,一直往她体内渗,帮她压着那股被闷热蒸出来的燥。
长乘也跑起来,那双丹凤眼里,有光在闪——
是悲悯,是了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压着的东西…...
迟慕声压着眸底的某种幽深,面无表情,跟上!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盯着那些越来越多的、长成人形的、嵌在石壁上的——肉。
一路上,看到好多!
那些肉,那些长成人形的肉,那些嵌在石壁上的、正在从石头里往外爬的、正在被消化成这个样子的——人!
肉里的人脸不再稀罕——
一张、两张、十张……
震宫的!
震宫的!
震宫的!
几乎全是震宫的人!
那一百七十多号人…...
一张一张,从众人眼前掠过,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翻开了一本巨大的、用活人做的相册。
王闯的牙,咬得“咯咯”作响。
“这些……”
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味:“都是震宫的人……”
话没说完,前方的腐甜忽然变得更浓。
那甜香像一口黏稠的糖浆,从更深处涌来,裹住鼻腔,裹住喉咙,甜得让人想吐,也甜得让人发冷——
像某个巨大腔室正在呼吸,呼气时,把“宴”的味道吐出来…...
…...
…...
【08:00 】
大雪锅山顶,营地。
天光彻底铺开后,云海退到山腰以下,像一张白毯被谁慢慢抽走,露出山顶真正的骨相——
嶙峋的石、贴地的苔、扭曲的矮曲林,和一片被晨风吹得干净利落的空旷。
帐篷已扎好。
地钉深埋,绳索拉得紧,布面被风吹得鼓起又伏下,像一群还在喘气的野兽。
背囊堆在帐篷口,里面的东西被一样一样掏出来:水囊、干粮、符纸、法器、那些不知道用不用得上、却必须带着的东西。
篝火也生了,火舌舔着细枝,噼啪作响,带出一股干燥的木香——
那香气在高处格外清,像能把人肺里残留的瘴气刮掉一层。
在这海拔三千米的山顶上,给这些活人一点安心的光。
若火站在营地中央,背影像一根烧硬的铁柱。
他的独眼里还残着日出那抹红,可声音已经恢复了离宫首尊惯常的粗砺与干脆,像把情绪一刀切回胸腔里,只留行动:“分三组。”
他抬手一划,指向不同方向:“一组勘察地形,周围三公里的情况摸清楚,什么地方能走,什么地方不能走,山脊、裂缝、避风点、地热口,全部记下来。”
“一组采样,苔、土、涧水、树皮,全要,尤其是苔藓,越靠近地缝的越好。”
“最后警戒,大家轮流守卫,两个时辰一换,各自排好顺序,别让什么东西摸到我们营地门口才发现。”
众人应声散开。
脚步踩在苔藓上,发出极轻的“沙”声,像踩在绒毯上,却又隐隐透着湿冷的弹性。
每个人动作不乱,把一口气压成规矩,压成一条条线。
潜鳞一早就守着山涧。
他蹲得很稳,像把自己钉在那条水线上。
指背一次次探入水中,停两息,抬起,记录,报数——
替整个队伍盯着一根不断上扬的“温度线”,盯得人心里发凉。
漱嫁远远坐在一块背风石后。
她像故意与人群隔开一段距离,衣摆贴地,眉心血玉幽幽发暗。
奇怪的是,她身周两尺之内的昆虫几乎绕道——
偶尔有飞虫误入,翅膀一僵,便像被什么无形的气息逼退,旋即绕开。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营地,眼神像一条伏在暗处的线,不紧不慢地缠绕。
幻沤混在人群里。
他明明在,却像不在。
有人搬柴时从他旁边擦过,只觉得风一凉;
有人递水时手一空,才意识到“那边”站着个人。
他悄悄记着每个人的状态:谁把刀握得更紧,谁说话时笑得更用力,谁的目光总往云海退去的方向飘——
焦虑,像一层薄雾,他在雾里把每一滴湿气都记下来。
【12:00】
日头升高。
山顶的光更白、更硬,照得人眼眶发涩。
风也变了,早晨那种清爽的冷被日照削弱。
空气里渐渐有一股不合时宜的“温热”,像从地底贴着石面爬上来,爬得不明显,却足够让人后背出汗。
若火正蹲在一处裸岩旁。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用仪器或符箓,而是把掌心贴在石上,像把耳朵贴在大地胸口听心跳。
他的独眼微微眯起,眉头一点点拧紧。
忽然,他低声骂了一句:“……地火在动。”
周围几个人转过头,看向他。
他抬起头,眉头蹙着,那只独眼里,有光在闪——
不是普通的光,是那种在感知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专注的、锐利的光。
“…...很弱。”
若火顿了顿,嗓音压得很沉,像怕惊动什么:“但我能感觉到……确定是有…...绳直呢,来!”
闻声,绳直赶来,量天尺横在掌心。
青色的炁在尺面上流动,像是一条小小的河。
可是,尺端轻轻颤动,颤得不规律,像风被谁在什么地方莫名的搅乱了。
绳直抬眼,望向远处矮曲林的边缘,眸色温和却锋利:“风向乱了。”
顿了顿,他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却刚正的调子,可那调子里,多了一丝凝重:“有热气,从地下上涌。”
他指向尺子上某一处光点——
光点在微微颤抖,比其他的都抖得更厉害,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惊着了。
玄谏站得稍后一步。
他袖口里的传讯符轻轻一凉,像一滴水溅在皮肤上。
展开符纸,霜临的字迹冷硬清晰,慢慢浮现——
“山涧水温升了0.7c。”
玄谏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随即,抬眼与若火、绳直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个人都明白:这不是巧合。
可也都明白:现在没有确凿证据。
山会动,地会热,风会乱——
哀牢山本就不是讲理的地方。
要把“异常”钉成“事件”,还缺那根最锋利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