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直站在他侧后,量天尺垂在掌心,尺端轻轻颤动,像也被这天地之气牵动。
他望着云海,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敬意:“甚久未见此等日出。”
玄谏站得更后一点。
黑袍被晨风掀起一角,像一片深水在光里翻。
那双深邃如渊的眼望向远方,望得极稳,像在看山海表面的美,也在看美之下的暗。
可即便如此,他体内的炁机仍被这天地交感搅动得汹涌——
坎炁本就与“潮”相应,此刻云海翻涌,日月交替,便像整片天都在他丹田里起潮。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回响:“天地日月,山海风雷,咸交缤纷。”
他停了停,像在感受那股从脊骨往上窜的涌动:
“各自专注呼吸,感受体内,阴阳互济,炁机汹涌。”
那最后四个字,落进风里,像是被风吹散了,可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那是一种共鸣。
是天地之间的某种东西,和每一个人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在这一刻,撞在了一起。
若火终于回过神来。
他转身,目光一扫——
那目光不再停在美上,而是落回“活着该做的事”上。
若火声音粗哑,却干脆利落,像一把刀砍断短暂的失神:“扎营 ,交感天地”
这句话落地,众人立刻动起来。
帐篷被抖开,布面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钉子敲进土里,“咚咚”几声沉闷,像给这座山顶钉下一个临时的“人间”;
篝火被点起,火舌舔着细枝,噼啪作响,和日出的光一明一暗,像两种火在对话。
这股“交感”让每个人的炁机都躁动起来。
像被云海的潮推了一把,心跳更快,血更热,连疲惫都被亢奋顶开一截。
每个人体内的炁机,都被那股天地交感搅弄着,澎湃着,忍不住亢奋几分。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冲撞着,想要冲出来。
想要和这天、这地、这山、这海、这风、这雷——融在一起。
另一侧,青律忍不住了。
他站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把玉笛凑到唇边。
笛声响起。
不是之前那种校准方向的单音——是真正的曲子。
那调子,悠扬,婉转,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心底涌出来的。
它随着风,飘向那云海,飘向那太阳,飘向那片被金光照亮的天。
那笛声,在山顶回荡。
一声,一声。
像是有人在替他们说那些说不出来的话。
绿春在一旁,眼睛瞪得滚圆。
他喉头滚动,大口大口地呼吸,小麦色的皮肤上渐渐泛起潮红,神情专注而汹涌。
灼兹和淳安则靠坐在一块背风的大石旁。
他们把背包垫在身后,眯着眼睛看云海,像在用这种方式把心跳按回胸腔里。
灼兹嘴上没说,目光却隔三差五扫向若火。
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敢问的疼。
淳安的狼尾被风吹得乱,他盯着若火背影看了很久。
二人不敢上前,只能望着若火,背对着他们,站在山顶边缘。
那粗犷的背影,望着远方,在晨光里,被镀上一层金红的边。
他周围的三道火球,还在飘着,一下,一下,像是三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萦丝抬头看着日出,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指尖一抖,银针便亮了一线冷光。
她死死盯着云海,但手下却在飞快绣着什么。
针脚快、稳、密。
不多时,白绢上,渐渐地,出现了云的轮廓。
那些翻涌的、层层叠叠的云,光的流动,被她一针针锁进布里。
霜临靠近帐篷边缘,默默取出符纸。
他写一会儿,抬起头,看看天,看看风,看看那些被阳光照亮的苔藓,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气温、湿度、风向。
云层的高度,日出的时间。
他如往常一样,将这些一个一个,都记下来。
但那张永远冷肃的脸,嘴角下垂的唇线,微微松弛了几分。
药尘搬一捆柴时忽然肩头一撞,像撞到一团看不见的软影。
药尘“嘶”了一声,转头就骂:“幻沤,你能不能别老飘着?!”
那团模糊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
空气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啧”,像幻沤嫌他吵,又像在笑。
随后那团“飘”终于落得更实了一点,在远处静静地待着。
潜鳞则蹲在地上观察植物。
他指尖拨开苔藓,查看颜色变化与水汽凝结,那些贴着地皮的苔藓,那些从石缝里钻出来的小草,那些被晨光照亮的、不知道名字的植物。
他的眼睛眯着,凑得很近。
忽然——
一只虫子,从草丛里爬出来。
那虫子,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黑亮的甲壳,在阳光下闪着光。
它慢悠悠地爬着,爬过苔藓,爬过石头,爬向潜鳞的手指。
潜鳞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脚——
“啪。”
一脚踩下去。
那虫子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把脚抬开:“咦?难道人类像水晶兰,一样一动不动也会出事吗?”
漱嫁站在不远处,正好在一旁召唤那只被踩死的虫子。
她眉心血玉微微一闪,看着那虫被踩成一摊,嘴角明显抽了一下,抬眼看潜鳞,语气阴阳得很:“……小子,是在报复我么?”
潜鳞仍面无表情,极规矩地颔首,语气却冷得像刀背贴皮:“岂敢。”
但是这股语气里,分明是说——“就是报复你你能拿我怎么样”的那种、又冷又欠的东西。
漱嫁的嘴角,又抽了一下,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那副“我什么都没干”的表情。
一时间,山顶热闹起来。
有人搭帐篷,有人生火,有人吹笛,有人绣花,有人记录,有人斗嘴。
那笑声,那说话声,那脚步声,在山顶回荡,混进风里,混进云海里,混进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可是,美景之下。
无人察觉。
地底,正发生着什么…...
…...
…...
【05:30】
没有日出,没有天色变化。
只有那两团离火,在前方浮着,一闪一闪,像两颗不肯死的星,硬撑着把这黑暗凿出两个小小的洞。
无边的黑,八个活人的呼吸,和那越来越重的、压在胸口上的东西。
陆沐炎等人仍在地脉裂隙内行走。
在暗河内已经走了不知多久。
但是路却像换了一副脾气。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窄的裂隙——
两侧石壁往中间挤,头顶的岩石往下压,像是这座山正在缓缓收拢它的胃,要把这些闯进来的东西,一点一点消化掉。
渐渐地,那暗河的湿冷,被另一种温度取代。
先前那种刺骨的寒还贴在骨缝里没散,转眼,地脉裂隙的主通道却开始吐热。
不是阳光那种干净的热,是从岩层深处闷出来的热。
那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无处可逃的、贴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的闷。
像一口久未开盖的蒸笼,盖子一掀,湿气就扑到脸上,黏得人睫毛都发沉。
温度一点点往上爬。
二十度。
二十五度。
二十八度——
三十度。
热不急,却很稳,稳得像有人在不远处架着一锅慢慢煮开的汤,而他们正站在锅盖下面。
空气几乎不流动,风被困死在石缝里,呼吸出去的热又立刻贴回来,像被这条裂隙吞了又吐回,来回翻滚,越滚越浊。
汗很快就起了。
先在后背,像被一只湿手轻轻按过;
再在颈侧,沿着发根往下滑;
最后连掌心都潮,握一下武器,指腹都发黏。
衣料贴上皮肤,贴得让人烦躁——
不是累,是“闷”,闷到情绪也像被湿布裹住,呼一下都费劲。
暗河的声音渐远,可河还在。
只是它不再像水。
那条黑色的“河”横在裂隙一侧,火球的火照过去,它不反光,像一整条凝固的垃圾袋,绵密、油腻、没有起伏,铺向无休无尽的远处。
偶尔能听见它拍打岸边的一声——
啪。
不清脆,像湿肉摔在石上。
那一下之后,空气里便多一层更重的味道——
腐甜更腻了,硫磺更尖了,还夹着一种说不清的臭——
像发酵的内脏、像湿霉的布、像垃圾桶被捂在夏天里三天没开。
艮尘与白兑对视了一眼。
一个眼神就够了:严峻、戒备、以及一种被逼近的确定——
他们,很可能正在走进“源头”的腔室,走进一处不该让活人靠近的地方。
风无讳的脸色先绿了一层。
他努力把嘴角扯成平时那副欠揍的弧度,可呼吸一深,那股味儿就像从鼻孔直接钻进脑子里,把他的幽默冲得四分五裂。
他捂着鼻子,声音发闷,像憋着一口想吐的气:“我感觉……鼻子里全是臭味儿,我快受不了了…...”
刚说完这句话,风无讳捂着鼻子,寻着那臭味的方向,下意识往旁边一瞥。
然后——
他整个人定住了。
裂隙在这里又经过一个小的、三十度左右的狭角。
那角度很小,小到之前根本看不见这边有什么。
可此刻,风无讳的目光,恰好穿过那道狭角,看到了另一边。
视线,豁然变宽。
那狭角后面,是一片更开阔的空间。
岩壁在这里往里凹进去,形成一个天然的、半圆形的凹陷。
离火的光,穿过那道狭角,落在那片凹陷里,照亮了——
一块肉。
像肉。
又不像肉。
几经确认,这应当就是一块附着在矿脉上的、巨大的、灰白色的肉。
但那肉,不是普通的肉块。
它附着在矿脉的凹槽里,四角微微突起。
像是某种……四条腿的什么东西,被压扁了,嵌进了石头里。
那是土蝼的特征——古书里写过:土蝼无目,嗜土,角生四隅,近之必厄。
这东西表面不是光滑的。
是起伏的。
那些起伏,不是随机的褶皱,而是——轮廓。
是人脸的轮廓。
不知道是谁的脸,但轮廓在那灰白的肉面上,若隐若现。
也不是完整的人脸,而像有人从里面用力顶了一下:
眉弓、鼻梁、唇线……都在那层肉膜下若隐若现,似醒非醒。
像溺水的人隔着水面贴上来求救,又像死胎在羊膜里做最后一次挣扎。
肉在微微蠕动。
很慢,很缓,像是睡着了的什么东西,在呼吸。
迟慕声脚步一顿,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在风无讳身后,透过那道狭角,看着那块肉,几乎是脱口而出:“视肉残片?”
陆沐炎一愣,火光晃了一下:“嗯?什么意思?”
几人都看向他。
迟慕声怔怔盯着那块肉,像被梦里某个画面狠狠拽回去。
他的眉头蹙着,像是在从记忆里翻找什么。
“那天,我在木许村梦到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那个梦。那个视肉……是一个无限再生的肉块。跟一个叫土蝼的东西,结合出来的产物。”
陆沐炎的眼神,猛地一眯。
她盯着那块肉,盯着那四个突起——土蝼的特征。
“你当时说…...是一只小丘大小的苍白肉囊。”
她眼神一眯,仿佛想起来了,仔细回忆:“表面…...布满密密麻麻,一张一合的孔洞?”
迟慕声点头:“对。我说那个孔洞里,不断吐出半植物半幽灵的白色丝状物。多半就是伥鬼丝。”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脸上浮起一丝烦躁:“其实,这个视肉应该有很多块儿。还有一块儿特别大。当时绳直师尊给我科普过,说过一大堆文言文,特别详细……我忘了……唉。”
风无讳闻言,没深究什么“文言文”,他现在只想把这玩意儿弄清楚是不是会扑过来。
他抬手,巽风一卷,风刃不锋,只是试探,像用风的手指去戳一戳:“会再生?”
他的声音难得认真几分:“稍等,我用风刺激一下,最安全。”
风一触到那肉块,肉就“活”了。
不是普通的动——是那种从沉睡中被惊醒的、猛地一颤!
那灰白肉团的表面,先是缩了一下,像是被刺痛了!
然后…...开始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