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跑过来之前,徐琳心里是虚的。
那几米距离,她拖得比从看台到场地中央还要长。
若不是穆萱朝她招了招手,她可能真能一直杵在那儿,把自己站成一小截被风吹得发僵的木桩子。
她说不清这种忐忑具体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像一根细细的藤,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悄缠上了她的脚腕。
在国内的时候,徐钰确实曾经放松过对身体的控制,让她“出来”过一段时间,和父母一起吃饭、说话,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样生活过。
可那时候她总觉得那是姐姐让出来的位置,是别人眼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可以躲在那层壳后面,假装什么都和从前一样,可终究不是“自己”。
而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了自己的身体,有了新的名字,真真切切地站在这片土地上,站在穆萱面前,再没有第二层壳可以让她缩进去。
她怕的,是这具新身体在母亲眼里,到底还算不算是她的女儿。
怕自己这个离开了太久的女儿,早就变成了一封信上模糊的邮戳、一个只存在于旧相册里的残影。
她怕穆萱会犹豫,怕对方看见她时会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她。
可当穆萱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时,那些盘根错节的不安,竟像被打翻的水一般哗地一下散开,然后被那具身体上传来的体温慢慢烘干了。
穆萱的怀抱不像她的气场那么冷,反而暖得惊人,带着初春户外沾来的清冽气息,还有那股极淡极熟悉的香气….更像是她记忆深处的、属于“家”和“睡前”才会有的味道。
徐琳本能地缩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软在了那个怀抱里。
她闭上眼,鼻尖抵在穆萱的大衣前襟上,过了好几秒,才用那种细若蚊蚋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妈。”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极为不合时宜的咳嗽。
一睁眼,先撞进视线里的,是徐钰那张已经憋得发青的小脸,以及她翻到一半的白眼。
“妈妈妈妈妈……我好像……有点……要死了……”
徐钰从穆萱圈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下艰难挣扎出来半口气,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像只被蟒蛇绞住的兔子,声音都变了调。
她想弓身,却被抱得更紧,身体跟被铁箍焊住似的一动不能动。
她终于绷不住了,一巴掌拍在穆萱手背上,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错了……错了……错了!”
穆萱却根本没理她。她反而把徐钰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带,语气像夏天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水,幽幽地往她头顶浇:
“出国之前你是怎么保证的?你就这么保护妹妹的,啊?”
徐钰那半句“我没……”还没来得及说完整,就被穆萱又收紧的手臂勒成了一声几近垂死的呜咽。
穆萱偏过头,目光从徐琳头顶那撮被风吹乱的发丝上移开,落在徐钰发青的脸上,带着点笑,又带着点一如既往的威严:
“要不是我摆脱小田专程跑一趟,你是不是连自己也要搭进去啊,嗯?你倒是硬气,又是闯龙潭进虎穴的,嚯,最后还主动跑这里来挑战人家的主席来了?”
“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听说你被人连夜带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真喘不上来了……错了……错了……”
徐钰显然已经顾不上解释,求饶声掺着半真半假的窒息感,听上去又可怜又滑稽。
她那只还贴着穆萱手背上的手不敢真用力掰,只能小幅度地拍着,像只被按在案板上的小动物最后的扑腾。
她甚至试图向旁边的徐琳投去求救的眼神,却发现那丫头正把脸埋在她母亲胸前,肩膀一颤一颤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就连田欣瑶此刻都站在几步外,别过头去,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打定主意不掺和这一家子的私人恩怨。
直到也慈轻咳一声,稍显无奈地抬手掩了掩唇:
“穆萱,你再不松手,我们这个专用的决斗场可就要真成命案现场了。”
穆萱闻言这才极不情愿地哼了一声,胳膊松开半寸。
徐钰立刻像条脱水的鱼一般,从她怀里滑了出来,整个人软软地坐在了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徐琳也终于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
她看了看坐在地上还没缓过来的徐钰,又看了看穆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担心真的好傻。
有些东西从来就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