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黄色的纸张上,黑色的字迹一笔一划地浮现出来,像是有人正用看不见的笔在纸上写字。
墨迹从纸张的纤维里渗出来,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
【第一题:你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迎面走来一个人。他看着你,你也看着他。他笑了,你也笑了。请问,你们之间,谁是活人?】
杨信盯着那行字,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这个试卷…是分辨活人与诡异?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题:你的妈妈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你,正在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均匀,笃,笃,笃。你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来看你,对你笑了笑。请问,她回过头来的时候,脖子转了多少度?】
【第三题:你的弟弟在房间里哭,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你推开门,看到弟弟坐在床上,脸上全是眼泪。他张开手臂要你抱。你抱住他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身体是冰冷的。请问,你应该继续抱着他,还是把他放下来?】
【第四题:你路过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你的脸。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你。你眨了一下眼睛,镜子里的你也眨了一下眼睛。你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你也笑了一下。请问,镜子里的你,眨眼睛的时候,是哪只眼睛先闭上的?】
【第五题:你的爸爸下班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换鞋,没有跟你说话。你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那股味道很熟悉,但你说不上来是什么。请问,你应该跟他说话,还是应该直接走过去?】
【第六题:你躺在床上,听到门外有脚步声。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你的门口停住了。门把手在往下压,一点一点地,发出很轻的金属摩擦声。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你。那只眼睛是你的眼睛。请问,你应该闭上眼睛,还是应该继续睁着?】
杨信把六道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
每一道题都在问他如何分辨,如何应对,如何在诡异环绕的环境里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这些问题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问的不是“诡异会怎么做”,而是“活人会怎么做”。
活人才会纠结妈妈回头的角度,会在抱住冰冷的弟弟时犹豫要不要放手,会注意到镜子里自己眨眼睛的顺序。
诡异不需要分辨这些。
诡异就是诡异,它们不需要分辨自己是什么。
但活人需要,活人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已经变成了不需要思考的条件反射。
妈妈回头就回头了,谁会去数她脖子转了多少度?
弟弟冷就冷了,谁会因为孩子身体凉就把他放下?
镜子里的自己眨眼睛就眨眼睛了,谁会去注意左眼右眼?
但在这张试卷上,那些被活人忽略的本能,变成了暴露身份的致命破绽。
杨信的手指捏着圆珠笔,他把试卷翻过来。
背面也有字。
不是题目,是规则。
【上学规则】
【规则一:上课期间不得离开教室。】
【规则二:考试期间不得交头接耳。】
【规则三:上学期间不得旷课、擅自离校。】
【规则四:违反以上任何一条规则者,放学后留下。】
留下来做什么?
补课?
杨信不想知道。
他把试卷翻回正面,六道题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淡黄色的纸张上,等着他用圆珠笔填上答案。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圆珠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
有人在写,有人在停,也有人在把试卷翻过来翻过去。
杨信没有动笔,他看着第一题。
【你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迎面走来一个人。他看着你,你也看着他。他笑了,你也笑了。请问,你们之间,谁是活人?】
这道题他想写“我”。
但笔尖落到纸面上之前,他的手停住了。
写“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承认自己是活人。
在一个默认所有存在都是诡异的试卷上,写下“我是活人”,等于在答案栏里签了一份自首书。
但写“他”呢?
写“他”意味着他认为对面那个人是活人。但题目里没有给出任何关于“他”的信息,除了“他笑了”。
笑能说明什么?在这个副本里,笑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每个诡异都会。
写“都不是”?
题目问的是“你们之间”,两个人,总得有一个。
或者,他想到了第三种可能。
这道题问的根本不是“谁是活人”,而是在问他-你怎么证明你是活人?
你走在路上,迎面走来一个人。
他看着你,你看着他。他笑了,你也笑了。
你们做了一模一样的事情,你们看起来一模一样。
那你怎么证明你是活人?
杨信的后背开始发凉。
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张试卷上的每一道题,都不是在考他如何识别诡异。
是在考他如何隐藏自己。
如何让自己在诡异的包围中,看起来也像一个诡异。
“无所谓。”
夏屿玄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杨信的笔尖顿了一下。
“答错了,杀出去就是。”
那语气轻描淡写,不甚在意。
杨信苦笑,诡异都是这样,杀性深重。
但他只是一个活了两场副本的普通人类,身上只有隐身戒指和点金笔两个没什么杀伤力的诡器。
杀出学校?这学校里藏着不知道多少诡异。
他只能答题。
杨信深吸一口气,把笔尖落在试卷上。
第一题,他写下了两个字。
【不知道。】
他不知道谁是活人,因为在那条路上,在那个对视和微笑里,他和对面那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一个活人,如果看起来和诡异没有任何区别,那他还是活人吗?
他不知道。
第二题,妈妈的脖子转了多少度。
他写了【没数】。
因为诡异的脖子转的角度不对,活人才会注意到。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注意到角度不对,说明他默认那个角度是正常的。
默认妈妈回头的姿势是正常的,意味着他没有看出妈妈有问题。没有看出妈妈有问题,意味着他也不是什么正常东西。
第三题,冰冷的弟弟。
他写了【抱着】。
因为规则一说了,他是这个家的长子,他要照顾好弟弟。
弟弟冷,就更应该抱着。
活人哥哥会因为弟弟身体冰冷而害怕,诡异哥哥不会。
第四题,镜子里的自己眨眼睛。
他写了【没注意】。
活人对镜子里眼睛的异样会反应很大,诡异没有习惯,诡异只是在模仿。
第五题,爸爸不说话的时候。
他写了【走过去】。
这题他实在没什么头绪,也不知道怎样做会引发什么后果,索性先这样写着。
第六题,他写了【睁着】。
因为规则三说了,晚上十点以后不要离开自己的房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但规则没有说不能睁着眼睛。
闭上眼睛意味着他在害怕,在逃避。
诡异不会害怕自己,诡异不会逃避自己。
睁着眼睛看着门缝里那只自己的眼睛,像看着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东西,那才是诡异会做的事。
六道题答完。
杨信放下笔,看着试卷上自己写下的答案。
没有一个答案是“正确”的,没有一个答案能让他及格。
但这些答案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像活人写出来的。
杨信把试卷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除了让自己的答案尽量不像是活人的回答,他也没其他办法了。
日光灯管闪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教室里的其他人还在写。
赵平的拇指不再摩擦指甲盖了,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像是在把脑子里所有能想到的答案全部倒上去。
陈月的马尾辫垂在肩膀上,她的笔停了很久,然后写几个字,又停了。
刘强的坐姿还是最放松的,但他的笔动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钱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笔尖匀速移动,不快不慢。
齐远的帽子还是压得很低,看不到他的脸,也看不到他的试卷。
杨信收回目光。
二十分钟。
他坐在座位上,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等。
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苍蝇在耳朵眼里盘旋。
嗒。嗒。嗒。
“时间到。”
王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把笔放下,试卷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杨信已经扣好了。
王老师走下讲台,从第一排开始收卷。
她的鞋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叩叩声。
走到陈月面前的时候,陈月的手在发抖,试卷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
王老师拿起她的试卷,看了一眼扣在桌面上的那一面,笑了。
“字写得不错。”
王老师拿着八张试卷走回讲台,把它们在讲台上码整齐。
然后她拿起第一张。
“陈月。”
陈月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王老师把陈月的试卷举起来,举到和自己的眼睛齐平的位置。她的眼睛在试卷上移动,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陈月牙齿打颤的声音。
“第一题。”王老师念,“我。模仿对方的行为是人类当机立断的优解。”
她停顿了一下。
“第二题。伪人可能是90度以上,活人一般会转身。”
“第三题。继续抱着,刻意忽略体温,放下来检查体温,都可能是活人。”
“第四题。人类的眼睛是同时闭上不需要区分。”
“第五题。活人会尝试不触犯规则的前提下说话来获取信息。”
“第六题。闭上,对视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活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选择装睡。”
王老师把试卷放下来,看着陈月。
她的笑容从嘴角扩开,扩到眼角!
“原来,努力隐藏自己的人类,还会这样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