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信走进教学楼的门洞。
走廊很长，两侧是教室的门，门楣上钉着搪瓷牌，白底红字写着班级编号。
高一（一）班，高一（二）班，高一（三）班。
整所学校都显得很空，杨信来的时候没看到有人，走廊里没有人。
墙上的黑板报画着欢迎新学期的板画，粉笔的颜色还很鲜艳，红色的标题写着“新学期新气象”，旁边画了一面红旗和几朵向日葵。
杨信继续走，经过楼梯间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楼梯往上延伸，拐角处的窗户透进来晨光，照亮台阶上积着的灰尘。
高二（三）班。
这是他记忆中自己的教室。
牌子挂在门框上方，门关着，门上有一扇小窗，玻璃上贴着磨砂纸，只能看到里面模糊的光影。
杨信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他进门的动作一顿，教室里有人。
教室里大概四十多套桌椅，大部分空着，有七八个人分散坐在不同的位置。
他们同时抬起头看过来，目光在杨信脸上停了一会，随即各自点头。
杨信走进教室，反手带上门。
刚刚那一眼，几乎能确认教室里这些人是活人。
一共七个人。
靠窗那排第三个座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削，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正在用拇指反复摩擦食指的指甲盖。
他身后隔一排坐着一个女生，短发，脸型偏圆，穿着白色的衬衫，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中间那排第二个座位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平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袖口箍着上臂，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是所有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是坐姿最放松的，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从窗户到门，从门到讲台，从讲台到天花板角落。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蜷着一个很年轻的男生，看起来不到二十，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拉着，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还有三个人。
一个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女生，扎着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面前摊着一本课本。
一个坐在靠门的位置，男生，微胖，脸上全是汗，正在用纸巾反复擦额头。
最后一个坐在窗边最后一排，男生，瘦高，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正盯着窗外看，一动不动。
加上进来的杨信，八个人。
高二（三）班的教室有四十多套桌椅，坐着八个人。
杨信找了一个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来。
除了关于教室的记忆，其余不论自己学习的内容、教室的位置或者同学的信息，都没有。
椅子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杨信用袖子擦了一下，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斗里。
那个用拇指摩擦指甲的眼镜男生最先开口了。
“你也是？”他问杨信。
“对，是玩家。”
杨信点了一下头。
眼镜男生呼出一口气，：“我叫赵平。”
“杨信。”
“八个人。”坐在中间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烟嗓的粗粝，“一个班四十多人，只来了八个吗。”
“其他人呢？”第一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问。
她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被谁听见。
“还用想吗，除了那些怪东西，还没来的就是死了。”穿黑色卫衣的男生缓缓道。
教室里又安静了。
赵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离上课还有十四分钟，看来是不会有人再来了，那到齐的大家互相介绍一下吧，这对我们接下来合作也有帮助。”
众人也没什么意见，杨信从交谈中得知，扎马尾的女生叫陈月。
三十多岁的男人叫刘强。
那个擦汗的微胖男生蔡学浩。
短发女生是钱雅。
窗边盯着外面的瘦高男生叫徐继荣。
穿黑色卫衣的男生是齐远。
“你们发现没有。”刘强的眼睛停在讲台上，不动了，“我们的身份。”
“学生？”陈月说。
“不止。”刘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是家里的长子。我爸在工厂上班，我妈在家操持家务，我有个弟弟，五岁，上幼儿园大班。”
“我也是。”赵平说。
“我也是。”陈月的脸色变了一下。
“一样。”蔡学浩接着道。
所有人都附和道。
八个玩家，八个家庭，一模一样的家庭结构。
爸爸在工厂上班，妈妈在家操持家务，弟弟五岁，上幼儿园大班。
这是副本给他们分配的角色。
但问题是，如果八个玩家的家庭结构完全一样，那他们在这个副本的世界里是什么关系？
邻居？亲戚？还是说，他们各自活在一个平行的小世界里，只有在学校这个场景才会重叠？
“那啥…你们家里的……饭。”蔡学浩把纸巾攥成一团，面色有些憔悴，“你们都吃过早饭了吗？”
“馊的。”钱雅说，“那不是我们吃的饭。”
“我只喝了一口。”蔡学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口就吐了，根本没法吃！”
“然后呢？”刘强问。
“然后我妈嫌我浪费粮食，很…很生气…。”
蔡学浩颇有些劫后余生的说，“我说我胃病犯了，还好，还好出房间前我翻到了药，不然就被发现说谎了……”
杨信眼底了然，光从几句话就大概看出，蔡文浩很大概率是一个新人，就算发现了饭有问题，也不应该表现的那么明显。
而那个短发女生，可能是一个老玩家。
“我们不仅得避免规则，还得想办法找能吃的食物。”
刘强思考道：“副本不可能让我们活活饿死，一定有别的东西可以吃。但不在家里。”
“学校？”赵平问。
“或者外面。”刘强看了一眼窗外，“街道上有早餐摊，有便利店，有药店。那些东西看起来是真的，但能不能吃，得试试才能知道。”
“先不急，这才第一天早上。”钱雅提议，“先应付过学校，我们才有机会去试。”
很快，教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女老师走进来。
她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西裤，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张很标准的脸。
眉，眼，鼻，嘴，每一个器官都在正确的位置上，比例合适，形状正常。
但杨信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确定她不是人！
这老师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动，腰不动，只有两条腿在交替往前迈！
上半身完全静止，像一尊被推着往前移动的蜡像。
“同学们好。”
老师站在讲台上笑着说道。
那个笑容和妈妈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脸颊上提起的肌肉。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姓王。”
王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王芳。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王老师转回来，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双手撑在讲台边缘，“我们班这学期转来了几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她带头鼓掌，教室外面也传来了掌声。
杨信的头皮炸了一下，走廊里有人！
那些掌声整齐划一，拍手的频率完全一致，像成千上万个人在用同一双手鼓掌。
“第一节课，开学测试。”
王老师从讲台下面拿出一沓试卷。
她走下讲台，从第一排开始，把试卷一张一张放在每个人的桌面上。
经过杨信身边的时候，王老师的衣角擦过他的桌沿。
试卷放在杨信面前，淡黄色的纸张上印着黑色的字。
第一行是标题。
《开学测试——第一课：如何判断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