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首府,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叶远回到卧室时,杨桃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轻手轻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片刻后站起身,去了书房。
那盏台灯重新亮起时,窗外花园里的虫鸣正好停了一拍。
叶远将那份牛皮文件袋放在桌面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拨通了加密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是我。”
“你现在过来一趟,带上审计组和反贪局今晚的值班负责人。”
叶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水注入了深夜的空气。
“元首,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雷娜骤然清醒的声音。
“有人在首府的地盘上,开了一间合法的黑店。”
“我们把南部洪水堵住了,但自己家里的水管,锈穿了。”
“你来看了就知道了。”
叶远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重新在书桌前坐下,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打开了那份文件袋。
秦施整理的材料比他想象的还要详尽。
不仅有那名苦主的书面陈述、照片、征地通知和补偿方案比对,还有一份手绘的关联关系图。
蒋伟平、蒋伟民、建材供应商、规划局审批科几项环节负责人、几个行政调解窗口的联系人……
全部被秦施用铅笔连线标注清楚,像一张细密而冰冷的蜘蛛网。
叶远看完最后一页时,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没有起身续水,只是将那张关系图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最上方。
雷娜来得很快。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书房侧门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天的深色套装,显然还没有休息过。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装。
其中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矮个子男人,是反贪局今晚的值班负责人李勇。
另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是审计组夜间值守带班组长林雪。
“坐下说。”
叶远没有寒暄,直接示意三人落座。
雷娜在桌边坐下,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张关系图上。
李勇和林雪对视一眼,也跟着坐下。
“今天下午,秦施接到一个案子。”
“首府城郊一家机械加工厂的老板,因为不愿接受低于市场价三分之一的拆迁补偿,厂区被强制破坏,报警、法院、行政调解全部推了一圈,没有人受理。”
“秦施查了涉事的地产公司法人,是规划局一位副局长的亲弟弟。”
“过去一年,这家公司以类似方式,拿下了首府七个地块。”
“涉及的拆迁户超过三百户,没有任何一家媒体对此有过报道。”
叶远将那份材料从桌上推到雷娜面前。
“元首,涉及行政系统内部腐败的案件,需要走完整的内部调查流程……”
林雪开口,语气里带着职业习惯的谨慎。
“流程可以走,但今晚就走。”
“我要你们现在就启动定向审计,明天天亮之前,查清这家地产公司所有关联账户的资金流向。”
“反贪局同步介入,对规划局相关人员在审批环节的全部记录进行封存比对。”
“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初步结论。”
叶远看向林雪,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没有回旋的余地。
“明白。”
林雪没有再多说,利落地应了一声。
“你们现在就回去组织人手。”
“记住,这个案子,不针对任何人,只针对事实。”
“查清楚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叶远看向李勇,语气放缓了一分,却依然不带任何商量的意味。
李勇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两人起身离开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雷娜没有走,还坐在桌边,目光在那张关系图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这件事……确实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复杂。”
“能在首府的规划系统里织出这么大一张网,不可能只靠一个副局长。”
“他背后一定有更深的根。”
雷娜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确定无疑的判断。
“你那边,能调出他近五年的所有接触记录吗?”
叶远端起茶杯,发现茶水已凉,又放了回去,语气平静地看向雷娜。
“能。”
“但需要时间。”
雷娜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一周。”
“我只给你一周时间。”
叶远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商量的说道。
雷娜站起身,将那杯凉茶重新倒满,放到叶远面前。
“不用一周,五天。”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窗外的夜风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