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小木子这边。
小少年矮着身子贴着墙根,像一只灵巧的野猫般无声地跟在费语身后十余步远的地方。
“嗯?”费语回头。
咻——小木子瞬间溜到晾晒的布匹后面,躲藏起来。
前方的费语似乎浑然未觉,继续向前走,穿过一条石板街,拐过一座石牌坊,朝镇西的石桥方向走去。
路上积雪已被行人踩实,异常光滑。
小木子远远跟着,目光没离开过前方那道锦衣背影,街角偶有积雪从屋檐滑落,他便借着那声响的掩护快步跟上,雪地寂然无痕。
不多时,费语便来到小镇的石桥前。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费语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负手立于桥头,叹了口气。
“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没人回应。
费语耐心耗尽,缓缓转过身来,望向小木子藏身的那处巷角。
“还不出来么,我都看见你了。”
“哎呀,被发现了。大叔好耳力啊。”
小木子从巷角的阴影中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双手拢袖,草根仍叼在嘴角,脸上没心没肺地笑着,浑似未把自己的被揭穿当作一回事。
说起来,费语起初只以为是哪个顽劣小孩一时兴起跟在后头。
可行了一路,才发现那小子的脚步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呼吸绵长如线,才蓦然惊觉:此人根基扎实,少说也是修气六境大湖境的水准。
一个半大孩子在镇内便有六境,那出了龙潭县的地界,岂非更要高出一截?
费语如此想着,上下打量了小木子一番。
“小朋友,你跟着我走了两条街,是想要什么?”
小木子嘿嘿一笑,也不掩饰,直截了当地道:“大叔,方才在街上我看见你手上那只白蟋蟀了,怪好看的。能不能拿出来给我瞧瞧?”
费语面上残存的笑意褪去,目色转寒。
雪隐蟋一般人根本瞧不见,就算是修士,也需要外放神识才能有一丝可能被察觉。而眼前这个小屁孩,居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把戏!
看来,这人不得不除啊...
“那只白蟋蟀可是很宝贵的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费语脸上不动声色,如此答道。
对此,小木子只是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双手合十做了个讨要的姿态,说话时还拖着长长的尾音。
“给我看看嘛,就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大叔你别这么小气嘛,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享才开心啊!”
“哼!”
费语脸色瞬间变冷,不再与这难缠少年多言,转身踏上石桥。
小木子见他要走,也不急,慢悠悠地喊了一声:“小树叶!拦路!”
石桥彼端桥头,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默立其间。
风雪扑袍,竹笠掩容,一袭墨青风袍在雪风中卷扬扑响,袍摆振振。唐枯叶负手而立,身姿如孤松挺峭,与早前在小木子面前那副瑟缩模样判若两人。
“站住!”
笠檐微抬,露出一双静若寒潭的眼,望向桥心处的费语。
“哦?八境?”费语停下脚步。
费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起波澜:八境?这小镇上竟还有八境的修气士?看来这人也和我一样,要么身负异宝,要么有秘法加持。这人的来历,恐怕不简单。
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滑向左手衣袖,那里藏着一块小玉牌,康诀龙印!
此事说来话长,这枚玉印本是苏隰赐给南霁云,可南霁云怕费语一人对付不来怎么多人,于是将玉牌子留给了他。
至于苏隰如何得到这枚龙印的,那当然是凭借皇后之尊,以权势从董浪生手中白要了去。
董浪生虽有万般不愿,却也不好拂了这位娘娘的面子,只好昧着良心,给她也制作了一枚。
这枚康诀龙印与赵步蟾的那枚一样,是特制的,能让人同时到达武夫和炼气十境。
南霁云临行前,叮嘱过:“此印可破龙潭县的天地束缚,但可能暴露身份,你好生收着,不到万不得已,切勿轻易动用。”
此刻,费语立于石桥中央,左手虚握着腰间的康诀龙印,目光在桥头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和桥尾那个斗笠风袍的中年男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心中念头飞转:
对方二人,一个六境,一个八境。
他被这龙潭县的天地规则压制到了六境修为,若不动用龙印强行破开束缚,以一敌二,绝无胜算。
可这龙印一旦动用,动静必然不小,虽说他这里是大隋的地盘,但碍于自己的身份,做事还是谨慎一点为好。使用玉印,很可能引来天策府的人,如此一来,就会有更多麻烦找自己。
思念至此,费语开口道。
“二位这是要做什么?我一个过路人,可没得罪过谁吧?”
费语站在桥中央,左右各望了一眼。
“哈哈!”
小木子叼着草根,双手抱胸,慢悠悠地走到桥头。
“大叔别紧张,我真只是想要只白蟋蟀。你让我看上一眼,我转身即走,绝不纠缠。如何?这笔买卖不亏吧?”
小木子也不急着上前,就在桥头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费语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摇头道:“罢了罢了,一只虫儿而已,既然小兄弟你这么想看,那便让你看看又何妨。”
言罢探手入袖,徐徐取出一只小巧的竹筒。
拔开棉絮,竹筒倾斜,一只通体雪白、触须纤长的蟋蟀便从筒口爬了出来,停在费语的掌心上。
那蟋蟀浑身洁白如雪,在晦冥天光下泛着淡淡银泽,两根触须轻轻颤摆,六足稳稳扣住掌纹。它静伏掌心,纹丝不动,宛如白玉琢成的精微造物,惟那双墨漆似的复眼缓缓转动,顾视四周陌生天地。
“乖乖!还真是白的,连腿都是白的。”小木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大叔,你这虫子哪儿抓的?我也想去抓一只。”
费语微微一笑,将蟋蟀重新收回竹筒,塞好棉絮,纳入袖中,道:“这可不是抓来的,是花了重金从南方一位养虫大家手里买来的。小兄弟若是喜欢,日后有缘,或许还能再见。”
他说着,朝小木子点了点头,又朝桥头那位斗笠男拱了拱手,“二位,后会有期。”
“哎!等等,我突然改主意了。”
小木子突然从石阶上站起身来,笑道:“我要买下你这只蟋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