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凌回岛半月之后,地府终于传来新的消息。
先前那批异常亡魂之中,有一名散修在平心与龟灵的温养下,保住了受侵前的一小段记忆。
而那段记忆中,赫然出现了道隆之名。
童凌收到传讯,没有迟疑,当即神游幽冥。
幽冥之地,玄黄光华流转,轮回之力自深处浩荡而来,照得无数魂魄安稳了许多。
平心站在一座清净石台旁,龟灵则护着台上一道淡薄魂影。
见童凌现身,龟灵朝他微微行礼。
“师兄,此人名叫石衡,生前是北方一名散修。道行不高,所修功法也残缺,因而一直想寻个可投之处。”
童凌看向石台。
那魂影面容苍老,身上仍有几处灰暗痕迹,却已能勉强维持人形。
石衡看见平心与龟灵的态度,哪里还不知道来者身份尊贵,连忙俯身欲拜。
“不必多礼。”童凌道,“将你记得的说清楚便是。”
石衡声音微颤,开始断断续续讲述。
他生前受人指引,前往一处名为回真谷的地方求道。那里有西方教道人讲法,声称能洗去后天浊气、补足根脚,使原本前路有限的修士再进一步。
对于童凌而言,这话自然算不得什么。
可对一个修炼多年、连自身功法都凑不齐的散修来说,这几乎就是能改变一生的机缘。
石衡去了。
起初几次受法,他的法力确实增长许多,连旧日伤势都好了不少。
后来,那位名叫道隆的道人告诉他,要想再进一步,便需放开元神,接纳法坛中的洗炼之力。
“小老儿当时只觉得,那位前辈出身圣人大教,总不会害我们……”
石衡说到这里,魂影竟轻轻发抖。
再后来的记忆,就只剩下疼痛、黑暗与不断响起的诵念。
他曾听见有人惨叫,也曾想过逃离,却发现连自己的法力都无法做主。
最后一次清醒时,道隆正站在法坛之外,看着他的身体渐渐失去生机,神色中只有失望。
那是看一件不合用的东西的眼神。
童凌听罢,眸光已经冷了下来。
难怪先前地府收到的亡魂,侵蚀比遗迹中的弟子浅,却又接连死在相近时日。
他们根本不是已经做成的阵眼。
而是尚未撑到那一步,便先死在了尝试之中。
“这道隆,倒是做得一手好买卖。”童凌心中冷笑,“拿别人求道的心,去喂他自己的前程。”
平心看着石衡,神情微沉,却没有打断。
待他气息稍稳,童凌取出先前在遗迹所得的供物玉牌,以法力显出中央印记。
“可认得此印?”
石衡只看一眼,魂影便剧烈颤动起来。
“认得!就是这枚印!”
“那道隆每次让人进入法坛,都要拿一枚金印按在坛上,印中便是这个模样!”
龟灵随即把供物录中数次送供的日期念出,与石衡记得的法会时日相互对照。
前后虽有些细微间隔,却能对应上。
再结合多宝近日查回的消息,回真谷与道隆的身份,也终于清晰了。
道隆,大罗金仙初期,西方教一位负责北方外门事务的执事。
此人近些年时常开坛讲法,收拢无门无派的散修,名声竟还颇为不错。
不少受过些许好处的修士,甚至称其慈悲。
龟灵说到这里,取出一枚从北方求道者手中换来的玉符。
玉符中并无高深法门,只记着一篇粗浅的引气之法,以及下一次法会所在。
换作寻常大教弟子,这种东西丢在脚边,都未必肯弯腰去拾。可那名散修将它交出时,竟还颇有些不舍。
“他们不知道?”童凌看向石衡。
石衡魂影轻颤,低声道:“知道内坛的人,出不去了。外面的人,只当我等得了前辈看重,留在谷中潜修。”
他说着,又露出几分苦涩。
自己当初何尝不是这般想的?
以为终于从无数求道者中被挑出来,以为从此便能有完整法门可修,甚至曾为旁人羡慕的目光暗自欢喜。
哪知所谓看重,不过是被选中了拿去作供物。
龟灵指尖微紧,玉符发出一声轻响,却被她及时收住法力。
童凌则将那枚玉符拿来,神识扫过,记下其中公开传授的法门。
回真谷被破之后,总要让北方求道者知道,其内究竟发生过什么。否则道隆一死,又有旁人换个名头重开法会,照样有人往里走。
“这篇法门留着,连同谷中所见,一并交多宝。”童凌道,“让那些受骗的人自己认一认,他们口中的慈悲前辈,到底在做什么。”
童凌听到这里,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死的人没法出去说话,活着得了点甜头的人,又替他到处称颂。
这一套,他倒是玩得熟练。
不过,以前无人追问,不代表如今也没人管得了他。
童凌把玉牌收起,对平心道:“魂魄先继续养着,莫再勉强他回忆。”
平心轻轻点头,又看向童凌:“此事确实牵到西方,但道隆做到哪一步,西方二圣又知道多少,尚须分清。”
“本尊明白。”
童凌自然不会仅凭道隆一人的供物印,便断言所有事情都是二圣亲自指使。
但人既出自西方教,法坛又一直借圣人名头聚众,接引、准提也别想一句毫不知情,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尤其是接下来,他们若还要护着道隆,那这笔账该如何算,可就更明白了。
念头转动间,童凌心中已有定计。
“把谷中活着的人先救出,道隆拿下。等人、物都在,看他们还想怎么说。”
龟灵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快意。
这段日子,她日日看着那些受侵亡魂,早就对幕后之人憋着怒意。如今终于能找上门去,自然不会不高兴。
童凌离开幽冥之前,又去看了一眼岑石的残魂。
那点灵光已比初来时稳固些许,安静浮在玉珠之中。
他看了片刻,没有多说,转身离开。
该付出代价的人,尚在外面享受他所谓的慈悲名声。
这一点,童凌颇不喜欢。
……
北方,回真谷。
金色法幡遍布山谷,道道仙光垂落,乍一看去,竟是颇为庄严清净的求道之地。
道隆道人坐在高台上,正听一名门下弟子禀报。
“北俱芦洲那边,已多日没有消息。先前传去的供物符,也全都没了回应。”
道隆面色顿时变了。
他取出一枚金印,连续试了几次,仍旧没有动静。
再想到最近传开的北方剑光与截教出动,道隆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强烈不安。
“把后山的东西收起来。”
他蓦然站起,声音压低。
“收不了的,全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