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没有立刻回答。
叶南雪看着他,没有催。这种事,催不得。
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把四壁都映得暖融融的,但青阳站在那里,像是站在另一个地方,离这个暖意有些远。
“那个人,”他开口,声音平静,“魏国公怎么找到的?”
“信里没有说。”萧禹道,“但魏国公的意思,是要借这个人来见你,而不是无条件交出来,所以——”
“所以这里头有条件。”青阳接道。
“应该有。”萧禹看着他,“但条件是什么,他没有明说,要当面谈。”
青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慕白查过魏国公这个人没有?”
慕白在角落里站直了,道:“查过。魏国公这人行事稳,这些年对胡律达虽然面上顺从,但从未主动替胡律达做过什么脏事。他联络顾长翊、倒向南周,这件事在北荣世家里是真正下了决心的,不像有些人还在骑墙观望。”
“也就是说,他不像是拿我母亲的事来设套的人。”青阳轻声道,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像。”慕白道,“但不排除他手里那个人被人利用的可能。”
青阳点了点头,把那封信拿回来,重新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
“我见。”他说。
萧禹没有立刻回应,看了他片刻,才道:“见可以,但不单独见。”
青阳看向他。
“朕不是不信你。”萧禹平静道,“是不信那个人。带人去,至少带慕白。”
青阳想了想,点头:“好。”
“见面之前,”叶南雪忽然开口,“让我看看那封信。”
青阳把信从袖中取出,递给她。叶南雪展开,从头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第二遍,然后把信递还给他,抬头道:“魏国公在信里说,那个人是个老妇人,如今在北荣某处隐居。”
“嗯。”青阳道。
“他没有说她叫什么名字,也没有说她住在哪里,”叶南雪缓缓道,“但他说,这个人当年是你母亲身边的侍女。”
青阳握着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侍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你母亲当年在宫里,身边的人大多不知所终,”叶南雪看着他,“这个侍女能活下来,要么是当年就离开了,要么是有人护着她。魏国公能找到她——”
“说明魏家当年就知道她的存在。”青阳接道,眼神渐渐深了下来,“也就是说,魏国公和我母亲当年,可能有些关系。”
“或者说,”萧禹从椅子里站起来,慢慢踱到窗边,“魏国公当年就已经知道你这个人的存在,只是没有机会或者没有必要开口。”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慕白清了清嗓子,小心道:“那就是说,魏国公今天派人来找宗主,不只是为了那个见面的条件,也是在某种程度上……认人?”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但意思是对的。
叶南雪看向青阳,发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种她有些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很沉的、压着的东西,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动了动,又沉回去了。
她没有再说话。
萧禹在窗边站了片刻,转身道:“慕白,去回那个商人,就说见面的事,宗主愿意,但要在江都,要在朕能看见的地方,不去北荣。”
“是。”
“还有,”萧禹补了一句,“让人去查一查,北荣宫里二十年前的旧档,看有没有关于一个侍女出宫的记录,或者失踪的记录,任何有关的都查。”
慕白领命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下。
青阳还站在原地,叶南雪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低声道:“你还好吗?”
“好。”青阳道。
“真的好?”
青阳沉默了片刻,才道:“郡主,我从小就不知道我母亲是谁,长公主收养我的时候,只告诉我说,你是个苦命的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我跟着她学武,学管事,学怎么照顾你,”他顿了顿,“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来告诉我,你母亲当年是这样死的。”
叶南雪没有说话。
“我怕。”青阳轻声道,这两个字说得很平,没有颤抖,但分量不轻,“不是怕知道,是怕知道了之后,会有什么东西变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放。”
叶南雪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道:“那就先不放,先知道,知道了再说。”
青阳看向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平静下来。
“嗯。”他说,“好。”
……
萧禹站在窗边,把这两句对话听在耳里,没有转身。
窗外的天色阴着,像是要下雪,灰白一片,压得很低。
他在想青阳,也在想另一件事——那封信里有一处细节,叶南雪没有提,他也没有说,但两个人都注意到了。
魏国公在信里,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
“此事关系北荣皇室血脉存续,亦关乎当年旧案之真相,不得不告。宗主若愿查明,魏家愿以全族之力相助,以偿当年之过。”
“以偿当年之过。”
这五个字,说明魏家对青阳母亲的死,不只是知情,可能还有某种程度的牵连,或者愧疚。
这件事,要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查出来了怎么办——
萧禹把这些问题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青阳需要时间,他给他时间。
只是时间这个东西,现在并不宽裕。
他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江寻,进来就拱手道:“陛下,北境急报。”
萧禹转过身。
“顾长翊过了高平,已入北州地界,”江寻快速道,“但北州守将有异动——他没有开门,也没有抵抗,而是把城门关死,派人去东华城报信,同时——”
“同时什么?”萧禹眉头微蹙。
“同时把城中所有粮仓都封了。”江寻道,“顾长翊的先锋已经到了北州城外,但城门关死,里头有多少兵力,还在查。”
萧禹看了一眼叶南雪,又看了一眼青阳,沉声道:“把乔先生请来。”
叶南雪已经起身,走到案边,把北荣的舆图展开,手指找到北州的位置,皱眉道:“北州守将叫什么?”
“裴定。”江寻道。
叶南雪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萧禹:“裴定……顾长翊提到过这个人,他不是胡律达的人——他是墙头草,谁势大跟谁。”
“所以他关城门,不是为了替胡律达守城,”萧禹慢慢道,“是在等——等看清楚形势,再决定开给谁。”
“那就是说,”叶南雪的手指重新落在地图上,“谁先给他一个他要的东西,他就开给谁。”
屋里沉默了片刻。
萧禹走到案边,看着地图,忽然道:“他要的是什么,顾长翊知不知道?”
“不知道。”江寻道,“消息里没有说,顾长翊的信只说,请陛下速派人去查裴定此人的底细——他说他在北境多年,对裴定了解不深,但有人可能了解。”
“有人?”萧禹看向他,“谁?”
江寻顿了顿,把手里的急报递过去:“顾长翊说,郡主可能知道。”
叶南雪接过那张纸,展开看,看到最后一行字,整个人愣了一下。
萧禹在她旁边,侧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写的是:
“裴定此人,曾与建安长公主有旧,详情不知。若南雪知晓,请速告知。”
叶南雪把纸放下,抬起头,视线落在窗外那片灰白的天色上,沉默了很久。
萧禹没有催她,等着。
“我不知道。”她最终开口,声音很平,“但我知道有人知道。”
“谁?”
叶南雪转过头,看向青阳。
青阳站在原地,与她对视了片刻,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起来。
“枫叶姑姑,”他轻声道,“曾经提过这个名字。”
“裴定?”
“不,”青阳摇头,缓缓道,“裴定的女儿。”
屋里重新安静了。
萧禹和叶南雪同时看向他,等他说下去。
青阳看着地图上北州的位置,声音很轻,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打捞一段已经沉了很久的记忆:“枫叶姑姑说,当年建安长公主在北境最难的那段时日,有一个姑娘跟着她,管粮草,管后勤,把所有人的口粮都算得分毫不差,从没让人饿着。”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姑娘,姓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