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也笑了,那个笑让我看到一丝当年铁牛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收住了:“办理入住之后,我还有个客户要谈,时间快到了。
咱俩晚上约个饭?留个联系方式。”
我们交换了手机号码。
他拍了拍我的肩:“晚上见,阿若。”
他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他隔着电梯缝笑着朝我晃了晃手机。
我也晃了晃手机,隐约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有一小块地方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晚上我定了餐馆,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巷子拐进去,一家小馆子,招牌都落色了。
我和阿芋休息日常来,老板认得我们,每次都会多送一小碟花生米。
我带着阿芋早早就到了。
她坐在我身边,低头看着菜单,虽然她并不需要看也知道自己想吃什么。
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接过去,捧着,小口慢慢喝。
铁牛迟到了几分钟,急匆匆地推门进来,大衣卷着外面的风。
“阿若,这个地方可不好找啊,导航到巷子口就懵了。”他笑着坐下。
我说:“这里是偏了点,但经济实惠,我和阿芋常来。”
我把菜单推过去,“你看看喜欢吃什么。”
他接菜单的时候,注意到我身边坐着的姑娘。
他看了看阿芋,又看了看我:“这位是?”
我跟他介绍:“她叫宋芋,是在你走后进种子园的种子。”
他笑了:“宋芋。这名一听就知道是我们的种子。”
“你好!我叫赵蘅,之前姓杜。”他向她伸出手,“你可以跟阿若一样,叫我铁牛。”
阿芋低着头喝水,没有任何回应。
铁牛愣了一下,悬着的手收回去,又看向我。
我赶紧解释:“阿芋听不见也说不了话。你来之前,我就已经跟她介绍过你了。”
铁牛脸上的笑一下就淡了。
他看着阿芋,眼神里泛出一种很深的惋惜。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老天爷还是那么不长眼啊......”
阿芋听不见他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捧着那杯热水。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我们三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铁牛很快自己缓过来,笑着把菜单翻了一页:“不说这些了!你们菜都点了吗?尽管点,今天我买单。”
我玩笑着说:“早知道你买单,我就找个贵一点的餐厅了。”
“是我说要请你吃饭,还能让你买单啊?”他放下公文包,摸出烟盒,递给我一根。
我摆了摆手:“我不抽烟。”
他又递了一下:“真不抽?”
“真不抽。”我笑道,“阿芋她不喜欢烟味。”
他一愣,看了一眼阿芋,默默把烟收了回去:“不抽好,那我也不抽了。”
阿芋看到他把烟收起来,大概是以为他没有打火机,从我口袋里摸出酒店的打火机,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他那边。
铁牛愣住了,看着那枚打火机,不由失笑:“这是什么意思啊?阿若,你玩我呢?你不抽烟,兜里哪来的打火机?”
我苦笑道:“你忘了?我是门童啊。有些客人会需要借个火,我就随身带着。你不用顾忌我们,想抽就抽吧。”
铁牛低头看了看那枚打火机,又看了看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最终还是没有拿起那根烟。
他把烟盒放到一边,脸色有些沉下去:“阿若,这些年,你们过得好吗?”
我看了阿芋一眼,她正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她那些只有她自己懂的东西。
我笑了笑:“吃得饱,穿得暖,不算太糟。”
我又看向他:“你呢?当年走了,你过得好吗?”
他笑着点了点头,笑得很快:“好。我爸妈对我很好,就像对自己亲儿子一样。
他们让我吃穿不愁,供我上学,大学毕业之后,还让我接手家里的生意。”
我说:“那很好啊,你果然没挑错。”
他笑了笑,但那个笑到了嘴角的边上,收了一下,没到位。
我看出了一些端倪,但没有点破。
菜上齐了,热气腾腾,把那张桌子罩在一片浅浅的白雾里。
我们开始边吃边聊,吃到后面,又叫了两瓶酒。
越聊越高兴,讲的大多是种子园的童年往事。
那些老的、旧的、发着光的记忆,我们坐在一张饭桌上,把它们一点点捡回来。
“哈哈哈......”他捏着酒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阿蒲那个臭小子,半夜尿床,湿了床单,就来钻我的被窝。
结果天亮的时候我一摸,才知道这小子半夜里又尿了第二泡,把我的床也尿湿了。害得我也跟着挨骂!”
我笑出眼泪:“我记得!可他当时说,那第二泡是你自己尿的!”
他酒杯往桌上一敲:“怎么可能!你信他还是信我啊?”
我摇头:“都不好说!”
“不好说,就是不信我喽!”他被气得发笑,举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
喝完这杯,他放下杯子,语气忽然缓了:“对了,阿蒲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小荷、阿荣他们,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我仰头喝了一口,“阿蒲、小荷还有阿荣,都是十八岁离开福利院的。
阿蒲去学了汽修,现在在县城一家汽修店打工,帮人洗车。
小荷在县里一家工厂上班。
阿荣开大车跑长途送货。
大家都忙,也很久没联系了,上次见面,还是哑叔过世的时候......”
“哑叔过世了?”他手一抖,“什么时候的事?”
我看了一眼阿芋,她低着头,安静地在餐巾上画画,一笔一笔,很慢,很专心,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回过头看铁牛,轻声答道:“也快一年了。生病走的,我们留不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酒也不喝了。
过了半晌他又问:“那周院长、老郑他们呢?他们身体还好吗?”
我说:“周院长和老郑都在县里的养老院,他们年纪都大了,半年前去看他们的时候,身体都还算硬朗。
胖婶、江阿姨、陈阿姨她们还在市里的福利院,过几年也要退休了。”
铁牛愣了一下,像没听懂:“市里的福利院?种子园呢?”
我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借着酒劲,慢慢跟他讲起了他不知道的过去。
讲市里新盖的福利院落成,讲种子园合并、关停,讲最后一顿团圆饭......
我讲完的时候,酒瓶已经空了。
他的脸通红,眼睛也是红的,泛着水光。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哑:“为什么种子园发生了这么多事,院长却都不肯跟我说呢?
刚走的那几年,院长还会给我打电话,再后来,就不和我联系了......”
我安慰他:“院长知道你过得好,所以不想打扰你的生活。”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们最早的一批苗里,你是最优秀的,院长一定会为你骄傲。”
他又哭又笑,像个小孩子:“是吗?”
我笑道:“难道不是吗?你现在住的可是我们酒店最好的房间,现在应该是大老板了吧!”
他端起酒杯,刚想喝,才发现是空的,又放下。
他抬眼看向我:“阿若,那你羡慕我吗?羡慕我当年被人带走吗?”
我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自己没活过的人生,多少会有些期待和羡慕吧。
不过,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至少我最爱的人在身边。”
我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阿芋。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正静静地看着我,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都不自觉地笑了。
铁牛的目光也朝我们看过来,眼底闪着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说:“这样看来,是我该羡慕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