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张道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着风往前走，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像一个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人。张道玄走近了几步，那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苍老，疲惫，眼神浑浊。但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你来了。”那人说。
“你是谁？”
“你猜。”
张道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赵无极？”
“不是。”那人笑了，“我是赵无极，也不是赵无极。他死了，但他的记忆还在我这儿。我是他的记忆，也是你的梦。”
张道玄没说话。
那人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比他矮半个头，但目光很沉，像两潭深水。“赵无极欠你一条命。他临死前想夺舍你，没成功。但他把清虚宗的情报留给了你，算是还了一部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识海里那团残魂，不是赵无极的全部。他的一部分记忆，被封在了那枚玉简里。你拿到玉简的时候，顺手把那部分记忆也带进来了。”
张道玄把手按在额头上。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你现在感觉不到，因为你还没有完全融合那块碎片。”那人伸手指了指张道玄胸口的玉佩，“等母石集齐了所有碎片，你会看到他的全部记忆。包括清虚宗宗主最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宗主手里的子石，不是他自己的。是从一个金丹期散修手里抢来的。”那人顿了顿，“那个散修，叫青竹老人。”
张道玄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青竹老人。
那个他十二岁那年坠入山涧发现的枯骨。给他母石的人。教他修仙的引路人。死在苍莽山脉的一个山洞里，无人收尸。
“青竹老人是怎么死的？”
“被宗主追杀了三年。最后重伤逃进苍莽山脉，躲在一个山洞里，再也没出来。”那人看着张道玄的眼睛，“你手里那块母石，就是他留给你的。”
张道玄的手指攥紧了。
“他为什么不自己用？”
“因为母石认主。它认了青竹老人为主，但青竹老人没来得及用就被打伤了。临死前，他把母石留在身边，等一个有缘人来取。”那人笑了笑，“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风停了。荒原上的灰白色雾气渐渐散去，露出远处的山峦和河流。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慢慢清晰起来。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张道玄，你记住。清虚宗宗主最大的弱点，不是他的修为，是他的贪心。他想要母石，想要完整的灵宝玉，想要上古传承。你手里有母石，你就是他最大的诱惑。”
“只要你不死，他就永远追着你。”
那人消失了。雾气重新涌上来，把远处的山峦和河流盖住，把一切都盖住。
张道玄猛地睁开眼睛。
山洞里很暗，火堆已经熄了。月光从洞口的藤蔓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银白色的光。他坐起来，胸口一片冰凉。玉佩贴在皮肤上，暗金色的光很淡，像一只睡着的眼睛。
他摸了摸额头。什么都不在。
但那个人说的话，每一句都刻在他脑子里。
青竹老人。宗主。母石。贪心。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拨开藤蔓。月光洒在山林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张皱了的纸。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瑶走到他旁边，没说话，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山。
“做噩梦了？”她问。
“不是噩梦。”张道玄把玉佩从衣服里掏出来，暗金色的光在月光下很安静，“是真相。”
苏瑶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清虚宗宗主手里的子石，是抢来的。从青竹老人手里抢来的。”
苏瑶的眉头动了一下。“青竹老人？”
“就是给我母石的人。”张道玄把玉佩挂好，“宗主杀了他，抢了子石。但母石在青竹老人手里，一直没被他找到。”
苏瑶沉默了很久。“所以清虚宗宗主追杀你，不只是为了母石，还因为母石是青竹老人的遗物？”
“可能是。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张道玄转过头看着她，“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什么？”
“我和清虚宗宗主之间，只能活一个。”
苏瑶没接话。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走回山洞里。
“天亮之后叫我。”
张道玄站在洞口，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西沉，看着天边的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
母石在胸口微微发烫。十七道纹路在黑暗中闪着暗金色的光，像十七只沉默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把灵力缓缓注入母石。
苍莽山脉深处，那团微弱的光还在，像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
最后一块实体碎片。
拿到它，母石就完整了。除了宗主手里那块子石，所有的碎片都在他手里。
他睁开眼睛，走回山洞。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