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眞她们帮他整理了一份完整的《摆渡人》上映前后舆情分析报告。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慢慢往下滑,报告里的数据密密麻麻,但每一条都很有意思。
《摆渡人》上映首日排片占比高达38.7%——比《湄公河行动》上映首日的排片还高出了整整两个百分点。这个排片量不是说天眼的宣发不行,而是《湄公河行动》的阵容确实没人家《摆渡人》强大。同时也是阿里大文娱体系的全力推动:淘票票作为阿里旗下的在线票务平台,在预售阶段就把《摆渡人》推到了首页最醒目的位置,弹窗、推送、开屏广告全量覆盖;支付宝客户端内置的淘票票入口同步联动,在首页横幅位置为《摆渡人》开辟了专属推广位;优酷作为阿里大文娱的视频平台,在剧集、综艺的贴片广告中密集投放《摆渡人》的预告片,并专门制作了几期幕后花絮特辑进行全站推广;同时还花大价钱在微博、知乎、豆瓣这些平台进行宣传,在自己几家平台的信息流中更是加大了《摆渡人》相关内容的推荐权重。
不过他们的资源还是没天眼的丰富。这一世,杨简把Uc和高德地图提前截胡,宣传自家电影的时候,这两个平台都被充分利用了起来。高德地图甚至在影院搜索功能中为《湄公河行动》标注了特殊推荐标签。
但就算如此,阿里为《摆渡人》投入的资源也是相当多了。几乎发动了整个生态体系的资源来为这部电影引流。
首日票房8000万。在周五工作日的背景下拿到这个成绩,算是不错的开局。
但口碑,从上映的第一分钟就开始崩了。
杨简点开了猫眼和淘票票的评论对比页面。淘票票的观众评分在首映日当晚跌到了8.0分,猫眼更惨,直接跌到了7.6分。对于一部首日排片接近四成的商业大片来说,这个评分几乎是灾难性的。要知道,在猫眼和淘票票的评分体系里,8.0分以下的电影基本上就意味着观众在用脚投票了。
豆瓣的短评区更是惨不忍睹。杨简翻了几页,每一条热评都像一把刀。
“梁超伟在这部电影里的演技,就像是用金碗盛了一碗泡面。碗是好碗,但泡面终究是泡面。”
“王佳卫花了三年时间‘手把手教张佳嘉拍电影’,教出来的结果是墨镜王的职业生涯的滑铁卢。张佳嘉你到底学了什么?墨镜王到底又是怎么教的?”
“陈亦讯唱主题曲我忍了,但他演的那个角色从头到尾都在告诉观众‘我很惨快同情我’,这种硬塞式的煽情让人生理不适。”
“杨天宝的演技我已经不想评价了。我只想说,如果我是梁超伟,跟她在同一场戏里对戏,可能需要把毕生所学都用上才能不笑场。”
“最大的问题不是演员,是导演。整部电影就像是一百多个mV拼在一起,每一帧都在告诉观众‘快看这个画面多美多文艺’,但没有一帧能让观众感受到人物的情感。这不是电影,这是高级ppt。”
随着周末的推进,《摆渡人》的票房走势开始出现明显的疲态。周五加上周六、周日,首周末累计票房拿到了2.8亿——考虑到它高达38.7%的排片占比,这个数字远远低于市场预期。正常来说,一部排片接近四成的商业大片,首周末票房应该在3个亿以上。《长城》那么拉,都有4.4亿。
与此同时,票房与口碑之间的巨大反差开始成为一个独立的舆论话题。有媒体把《摆渡人》和《湄公河行动》做了横向对比,发现两部电影在宣发策略上的差异远没有在内容品质上的差异那么大。《湄公河行动》的宣发投入并不比《摆渡人》少,但前者的口碑是实打实靠内容撑起来的,后者的口碑则被阿里系的流量入口强行托举了一段时间,最终在观众真实评价的冲击下一溃千里。
另一部与《摆渡人》同一时间上映的《铁道飞虎》所面临的情况比《摆渡人》要好一些,但也不多。得益于任中伦听了杨简的建议,给成祖民直接换头,《铁道飞虎》受到的舆论压力比起前世要小了许多,票房也相对的也要好一些。
不过还是那个原因,电影本身的问题很多,所以票房也只是比《摆渡人》好一些而已。
杨简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这两部电影的实时数据。窗外的bJ城正被寒流裹挟着,护城河上的冰面冻得实实的,胡同里的槐树秃枝在西北风里呜呜作响。他刚把知意哄睡,小家伙闹了一上午终于消停了,此刻正和知行并排躺在婴儿车里,呼吸又轻又匀。
《摆渡人》那边的情况他已经大致了解了。嗯,瓜吃够了。
此刻他把目光转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是《铁道飞虎》的预售数据和首日排片占比。31.5%的排片,在同日上映的新片里仅次于《摆渡人》的38.7%,算是不错的起跑位置。首日预售票房6100万——对于一部主打大哥成动作喜剧和红色经典改编的作品来说,这个数字中规中矩。
杨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统子那里有上一世《铁道飞虎》的数据:最终票房落点在6亿出头,豆瓣评分稳定在5.1分。这个成绩单拎出来看并不算太差,甚至可以说是及格的商业片表现。但问题在于,这部电影引发的争议远比它的票房数字更值得复盘。
在另一个时空里,大哥成主演的《铁道飞虎》是在争议中走完全程的。争议的核心不是票房高低,而是影片在抗战题材处理上的分寸感。把《铁道游击队》这个承载了几代人记忆的红色经典,改编成一部动作喜剧,这个方向本身并没有错——徐客的《智取威虎山》已经证明了主旋律题材完全可以用类型片的手法来包装,而且能做到叫好又叫座。但《智取威虎山》把“燃”和“敬”平衡得很好,观众看完既被动作戏爽到,又对那段历史心生敬意。《铁道飞虎》则把天平完全倾向了“搞笑”那一端——日军全员降智,民工炸桥像在玩闯关游戏,大哥成式的功夫喜剧被嫁接在一个本不该如此轻佻的题材上。
如果是架空背景的喜剧,怎么夸张都无所谓。但《铁道飞虎》的故事发生在真实的抗战历史中,那些铁路、那些桥、那些牺牲的游击队员,都是有真实原型的。把真实的历史事件改编成闹剧,在任何国家的文化语境里都是危险的。
杨简在电脑上点开一份整理好的《铁道飞虎》舆情分析报告。
《铁道飞虎》的宣发战役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铺开了。丁晟导演的宣发团队在年轻化营销上下了很大功夫——大哥成在微博上传了一段自己戴着卡通飞虎队帽子的搞怪视频,播放量两天破三千万;黄子韬和王凯在发布会上被要求用rap介绍自己的角色,黄子韬真的来了一段freestyle,视频被剪成片段在微博上疯传。88张魔性表情包是宣发团队手里最有力的武器——大哥成挤眉弄眼的、黄子韬翻白眼的、王凯一脸正经然后突然破功的,这些表情包被做成九宫格在微信群里疯狂转发。推广曲《逛吃逛吃》找来了大张伟,用火车行进时“逛吃逛吃”的拟声词改编成神曲,上线当天冲上音乐平台新歌榜前十。另一首宣传曲则改编自经典红歌《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黄子韬的演唱跑调跑出了圈。
12月初,“飞虎号”高铁专列在bJ南站首发。大哥成、黄子韬和王凯在车厢里跟乘客互动的照片被各大媒体广泛报道,车厢内全片方物料覆盖的设计也让每一张打卡照都自带电影logo,精准覆盖了春运前夕的返乡客流。
如果只看宣发数据,《铁道飞虎》在上映前无疑是成功的。但争议也在同一时间埋下了伏笔。
就在“飞虎号”高铁专列首发后的第二天,一条关于《铁道飞虎》启用涉毒艺人的消息开始在社交媒体上流传。消息的源头是几个娱乐爆料账号,内容直指成龙的儿子成祖名在片中出演了重要角色。
杨简继续往下翻。成祖名在片中饰演的角色叫“小虎”,是飞虎队里年纪最小的队员,戏份贯穿始终,并不是可以随便剪掉的龙套角色。这就让上影集团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涉毒艺人参演的电影如果正常上映,舆论风险巨大。
这一波舆论风暴,也让大哥成彻底死心。只是消息流传出去,舆论反应就那么大,可想而知一部电影出现了他好大儿的镜头,网友们该有多暴躁。
任中伦的反应很快,快得像是既定流程一样。没错,那消息就是上影自己放出去的。
就在消息开始发酵的当天,上影集团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声明没有回避问题,而是直接确认了房祖名确实参与了影片的拍摄,但表示剧组已经采取了相应的处理措施——通过cG技术对面部进行替换,将房祖名的形象替换为另一位青年演员的面容,同时由该演员重新配音完成所有台词。声明末尾写道,上影集团为此追加了超过三千万的制作成本。
这份声明发出来之后,舆论的走向出乎了很多人的预料。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骂词的网友们在看到“追加三千万换头重拍”这句话之后,骂声明显弱了下去。有人专门做了一期视频,把预告片里所有的画面逐帧对比分析,结论是“换得很彻底,看不出痕迹”。这条视频在b站登上了排行榜前十,弹幕池里飘满了“确实花了钱的”、“这波处理算有诚意”、“比那些装死的强”。
随后几天,几家主流媒体陆续刊发了对上影集团这一处理方式的正面评论。有评论说上影的态度说明国有电影企业在社会责任面前不含糊,三千万不是小数目但该花就得花。也有评论把这件事和同期其他涉毒艺人复出的案例做了对比,认为上影的做法至少守住了底线——既没有给涉毒艺人露脸的机会,也没有因为一个人的问题让整个剧组的劳动成果付诸东流。
杨简看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任中伦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种在任何风浪面前都能迅速做出判断并果断执行的能力。换头这个决定,从商业上看是增加了3000万的投资,但这3000万买的是上影的品牌信誉,这笔账任中伦算得很清楚。
而且,正是因为上影的处理方式获得了舆论的普遍认可,《铁道飞虎》在上映阶段没有被成祖名事件拖入更大的泥潭。
12月23号零点场,《铁道飞虎》在全国影院正式上映。零点场票房2000多万,这算是个不错的开场。随着首映日白天场次的推进,首批观众评论开始涌入各大平台。
猫眼评分从9.4分开始,到当天晚上降到了9.0分。淘票票的走势也差不多。豆瓣的开分一出来就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5.9分,虽然还在往下掉,但比起同期上映的同行,已经算不错了。
杨简点开豆瓣短评区,热评的画风和《摆渡人》那边不相上下。
不对,其实是要好一些的。
“大哥,你说你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要拍这种东西?你缺钱吗?”
“他不是缺钱,他是一开始想要让他儿子复出。结果你们也看到了,上影直接追加3000万换头。”
“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主场团队吧,就这么严肃的题材,他们给整成这样。”
“《智取威虎山》和《湄公河行动》让我对主旋律改编燃起了信心,《铁道飞虎》又给我浇灭了。不是题材的问题,是态度的问题。”
“我能接受抗日题材娱乐化,但我接受不了抗日题材儿戏化。这片子里的鬼子蠢得像从《举起手来》片场直接拉过来的。把侵略者拍成弱智,不是在侮辱他们,是在侮辱那些牺牲的人。”
“黄子韬演得比预期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
“王凯的民国造型确实帅,但他演的那个角色从头到尾都在一本正经地说一些不正经的台词,看得我脚趾抓地。”
真正引爆舆论的,是24号晚上一篇影评长文。这篇长文的标题直接点出了核心矛盾——《铁道飞虎:抗日神剧是怎么穿上贺岁新衣的》。文章写道:“《铁道飞虎》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演员,不在于制作,在于它从根本上搞错了一件事。它把抗战喜剧理解成了‘在抗战背景下讲笑话’。这两个概念的区别巨大。《智取威虎山》和《湄公河行动》为什么成功?因为徐客在用商业片的语法讲一个严肃的故事,里面有笑点,但笑点不消解家国情怀的重量。《铁道飞虎》呢?从头到尾,小日子的智商大概等于一群会开枪的幼儿园小朋友,民工炸桥的桥段逻辑松散到连儿童动画片都不如。当大哥成飞起一脚把一个小日子兵踢进煤堆里,然后对着镜头笑嘻嘻地比了一个V字手势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那些在鲁南铁道线上真正战斗过、真正牺牲过的游击队员们看到这一幕,他们会怎么想?”
这条影评迅速冲上豆瓣热度榜第一,然后被截图转发到微博,引发了更大范围的讨论。微博上开始出现大量历史爱好者对《铁道飞虎》的批评,有人专门贴出了鲁南铁道游击队的真实历史资料和老照片,把当年游击队员的真实形象和电影中的卡通化形象放在一起,做了对比图。
一位认证为“抗战史研究者”的博主写道:“真实的铁道游击队员,平均年龄二十多岁,大多是煤矿工人和铁路工人出身。他们的确打过很多漂亮仗,但也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他们的队长洪振海在微山湖突围中牺牲,年仅三十二岁。政委张鸿仪被俘后宁死不屈,被小日子用刺刀捅死。这些真实的、残酷的、带着鲜血的细节,在《铁道飞虎》里被全部过滤掉了。剩下的是一群嘻嘻哈哈的‘抗日天团’,炸药包像玩具,火车像过山车,鬼子像是从综艺节目里拉来的群演。这叫什么?这叫对历史的不尊重。”
还是那句话,全靠同行衬托。《铁道飞虎》有争议,但架不住《摆渡人》也是大烂片。而《湄公河行动》虽然还在热映,但也是上映了二十多天,想看的人都看了。所以《铁道飞虎》的首周末票房表现不错,三天拿到了4.1亿的票房,这比上一世的票房表现好多了。杨简不知道最终能拿多少票房,起码会比前世多拿几个亿。
他想起上次任中伦来bJ跟他提过一次《铁道飞虎》的票房预期——任中伦当时的原话是“能卖到六七个亿就知足了”。现在看来,可能还有意外之喜。但任中伦大概也没想到,这部电影虽然赚了钱,却依然在口碑上栽了大跟头。
同样是在24号晚上,另一条更劲爆的微博在社交媒体上疯传。算是帮《铁道飞虎》分担了大部分压力。
发帖的是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电影博主,他写道:“《摆渡人》是2016年最完美的案例研究——它证明了一件事:阿里可以把一部电影推到你面前,可以让它在你的手机屏幕上弹窗十几次,可以在你每一次打开支付宝的时候提醒你买票,但它没办法强迫你觉得这部电影好看。流量可以买来票房,买不来口碑;资源可以堆出排片,堆不出品质。”
真正让《摆渡人》陷入舆论风暴中心的,是王佳卫在12月25号发的那条微博。
当天下午,王佳卫在他的个人微博上发了一条动态:“在你眼里这只是一部电影,对我来讲是一个世界,有缺憾才能有进步,我喜欢。”
紧随其后,梁超伟转发了这条微博,配文也是三个字——“我喜欢。”紧接着是陈亦讯,同样三个字。杨简看到的时候,咧嘴一笑,下回见面要当面问一问陈亦讯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
然后是杨天宝、鹿含、李雨春、大鹏、黄达岸——半个娱乐圈的明星排着队转发王佳卫的微博,配文大多只有统一的三个字:“我喜欢。”
这条微博及其转发链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冲上了热搜第一。评论区在最初的十分钟里还是粉丝们的表白和应援,但很快,舆论的风向就变了。
“这就是明星抱团吗?烂片就是烂片,你们再喜欢也改变不了它烂的事实。”
“王佳卫说‘有缺憾才能有进步’,我就想问问,张佳嘉进步在哪里?从小说到电影,这不是进步,是退步。”
“半个娱乐圈都在说‘我喜欢’,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说‘因为这部电影好在哪里’。全都在谈感情,没有人在谈作品本身。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真正让这场舆论风暴升级的,是一个演员的公开表态。
王传君。
就在王佳卫那条微博刷屏的当晚,王传君发了一条微博,只有四个字:“我不喜欢。”
四个字。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点名任何人,没有提到任何一部电影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条微博像一颗炸雷,把原本就已经沸腾的舆论场炸得彻底开了锅。支持他的人说他是“娱乐圈最后的清醒者”,骂他的人说他“蹭热度”、“哗众取宠”、“一个只有《爱情公寓》这种都市情景剧为代表作的演员凭什么评价王佳卫监制的作品”。两拨人在评论区吵成了一团,转发量在半个小时内就突破了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