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去年5月，L视的股价在创业板牛市的狂欢中见顶，市值最高1600多亿。当时的杨简也很开心，因为他对于L视与华艺兄弟的提前布置，让他在股市赚得盆满钵满。这一点，还是要谢谢J会计和大小王的。
1600亿这个市值，是J会计人生的巅峰时刻——他站在万人体育馆的舞台上，背后是巨大的L视标志，头顶是聚光灯织成的光幕，台下是挥舞着荧光棒的投资者和粉丝。他在那场发布会上说了一句后来被无数人反复引用的话：“L视不只是一家公司，是一种信（faith）仰。”
代价是什么？J会计没有说。但在股价见顶之后的短短几个月里，他本人通过大宗交易和协议转让的方式累计套现了近60亿现金。这个数字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毕竟创业板的大股东减持是常态，毕竟J会计对外宣称这笔钱将无息借给上市公司用于业务发展。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笔钱的去向远比他在公告里写的要复杂得多。
套现之后是疯狂的股权质押。J会计把他手里能质押的L视股票几乎全部押了出去，质押率高达80%以上。这些质押融来的资金，加上减持套现的近60亿，被源源不断地注入到他那个横跨电视、手机、体育、影视等七大板块的生态帝国里。每一个板块都是一头吞金巨兽，而L视这家上市公司是整个生态唯一的现金奶牛。
问题在于，这头奶牛的产奶量远远不够七头巨兽分食。
造车是最大的无底洞。FF在北美的研发中心从2014年5月启动之后就一直在烧钱，而且是那种连水花都看不到的方式。研发一辆从零开始的量产电动车，需要的资金量是百亿级别，而J会计给FF的启动资金只有区区几亿美金。这点钱在汽车行业连一条像样的生产线都建不起来，更不用说完成从研发到量产的完整闭环。手机业务也好不到哪里去——L视手机以接近成本价的价格疯狂铺量，每卖一部就亏一部，市场份额倒是冲得很快，但亏损的速度比市场份额涨得还快。L视体育更是一个资金黑洞：中超版权、英超版权、NbA版权、F1版权——J会计在体育版权市场上的出手阔绰得像一个继承了王室家产的中东王储，但这些天价版权买回来之后，变现能力远远跟不上付款节奏。原因是L视视频这个平台被高估了，更是因为许多用户都选择了杨简的番茄视频。
当然，即便没有番茄视频，L视视频这种模式依然不是长久之计。
到了2016年下半年，所有的窟窿同时开始漏风。
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供应链。从今年9月开始，L视手机的供应商们发现回款周期在悄然拉长——从原来的月结变成季结，从季结变成“等项目回款再结”，最后干脆变成了“暂时周转不开，请再等等”。供应商们不是傻子，他们中的大多数是给苹果、华（hw）为、oppo同时供货的老江湖，对客户资金链的判断力比券商分析师还要敏锐。9月底，第一批供应商开始停止向L视供货；10月初，更多的供应商加入了讨债的行列；到了10月中旬，L视全体系的资金链危机正式公开爆发——供应商们不再打电话催款，而是直接堵在了L视大厦的门口。
杨简记得很清楚，10月17号那天，他正在家里和来看柳亦妃和知意知行的张彤彤她们聊天。中间张彤彤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对他说：“小简，L视那边出事了。供应商集体讨债，姚家园那边堵了好几百人。”杨简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因为这一幕他早就预料到了——在另一个时空里，L视的崩塌几乎遵循了完全相同的路径。
10月底，欠薪的消息开始在L视员工之间流传。先是手机业务的销售团队被拖欠了两个月的绩效奖金，然后是体育业务的运营团队发现当月的工资迟迟没有到账，再然后是整个L视控股总部的员工都被通知“本月工资将延迟发放，具体时间另行通知”。一家拥有上万名员工的上市公司，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把资本市场最后一点侥幸心理炸得粉碎。
11月6号，J会计发布了一封全员内部信，标题叫《L视的海水与火焰》。这封五千多字的长信被财经媒体全文转载，迅速在网络上引发了一场解读狂潮。J会计在信中首次公开承认了L视的资金链问题，他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表述——“我们的资金链确实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主要来自于我们在汽车业务上的超前投入。”他说L视在过去几年里扩张得太快，七个子生态同时推进，导致资金需求远远超出了融资能力。他承诺将调整战略节奏，收缩战线，聚焦核心业务。
但这封信来得太晚了。
11月中旬，媒体开始集中曝光L视的财务问题。有媒体梳理了J会计历年的减持记录和股权质押清单，发现他个人名下的L视股票已经质押了超过八成，而这些质押融资的去向大多是不透明的。有报道质疑L视与J会计控制的非上市公司之间存在大量关联交易，这些交易的定价是否公允、是否存在利益输送，都需要监管部门进一步核查。有财经自媒体做了一张L视生态的资金流向图，用红色的箭头标注了从上市公司流向各个子生态的巨额资金，那张图在微信朋友圈里被疯狂转发，标题触目惊心——《L视：一个上市公司的血被抽干之后》。
资本市场用脚投了票。从11月中旬开始，L视的股价进入了一条几乎是单边下跌的通道。每一个交易日都有新的负面消息被曝出，每一个负面消息都对应着一根阴线。散户们在股吧里骂声一片，机构们在后台默默地调整着估值模型，而J会计的微博账号从11月底开始就再也没有更新过。
12月，《湄公河行动》点燃了今年贺岁档战火的时候，乐视的危机全面失控。
L视在12月7号宣布紧急停牌，理由是“拟筹划重大资产重组”。但这个理由骗不了任何人——所有人都知道，L视停牌的真实原因是不想让股价继续跌下去，因为J会计质押的股票已经接近平仓线。一旦股价跌破那条红线，质权方有权在二级市场上直接抛售这些股票，而巨量的抛盘会把L视的股价直接砸到地板以下。同一天，多家银行宣布对L视系企业抽贷，原本承诺的授信额度被冻结，到期的贷款不再续作。供应商的讨债队伍从L视大厦门口蔓延到了各地的地方正府门口——因为L视在全国多个城市拿了地，承诺要建生态城、建汽车工厂、建体育小镇，这些承诺现在全部成了泡影。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长城》上映了。
L视影业是《长城》的主要投资方之一，也是这部电影在国内的主要发行方。在L视的整个生态版图里，影业板块一直被贾会计寄予厚望——它是整个生态中少有的能够产生正向现金流和文化影响力的业务，也是J会计在公开场合最喜欢拿出来讲的“生态化反成功案例”。在L视资金链最紧张的这几个月里，J会计不止一次在内部会议上说过同一句话：“等《长城》上了就好了。”
他把L视翻身的一部分希望，押在了这部电影上。电影的票房表现要是好，是一定会反映在公司股价上的。不至于救命，但能续续命。而且贾会计能多套现一部分资金，让他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不知道J会计有没有想过《长城》会拉得如此厉害。或许想过，但人啊，一旦把某样东西当成救命稻草，就会抱有幻想。
L视这次，是真的要被《长城》拖进深渊了。虽说不是主要原因，但也是一剂催化剂。
不，不是拖进深渊。L视本来就在深渊里，《长城》只是把最后那根续命稻草也烧掉了。
他把平板电脑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寒风从胡同里灌进来，吹得廊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知意在正堂里哼哼唧唧地哭了一声，然后被林秀兰和柳晓莉轻声哄住了。杨简的目光在窗棂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重新落回茶几上的平板屏幕。
《湄公河行动》的累计票房已经突破20亿了。
这个数字让杨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上映二十多天，在贺岁档几部备受期待的大片集体拉胯的背景下，《湄公河行动》的长线走势反而被反向刺激了一波——观众们走进电影院，在一堆不太行的选项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选择了这部已经上映三周的“老片”，因为至少它不会让人失望。
这就是市场的逻辑。很简单，很残酷，也很公平。
来到正堂，偏厅里传来平平的声音，在给安安和乐乐讲解什么，隐约能听到“树叶”、“叶绿素”、“冬天”几个词。安安回了一句“可是银杏叶是黄色的呀”，语气里带着一种六岁孩子特有的不服气。平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回答：“那可能是胡萝卜素的颜色。”安安说：“什么是胡萝卜素？”平平说：“就是让胡萝卜变橙色的东西。”
杨简听着这段对话，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一些。
他把乐视的事暂时放到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偏厅。两个儿子和大外甥正蹲在偏厅的的地毯上，面前摊着几片不同颜色的落叶——有梧桐的枯黄，有银杏的金黄，还有一片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来的、红得发紫的枫树叶。这是他们前一段时间收集的。
平平正用指尖点着每一片叶子，给安安和乐乐解释为什么秋天叶子会变色。安安和乐乐听得半懂不懂，但显然对“胡萝卜素”这个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反复念叨了好几遍，然后宣布今晚要吃胡萝卜。
杨简站在一旁，看着三个小子头碰头蹲在一起研究树叶的样子，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冬日的夕阳从四合院的屋脊上斜斜地照过来，把三个小家伙蹲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正堂的台阶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在北电的校园里也这样蹲在地上看过落叶。那时候他看的不是叶绿素和胡萝卜素，是光影。秋天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照在石板路上，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块半透明的滤光片，把阳光染成从金黄到赭红的十几种层次。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回宿舍在速写本上画了满满三页的光影分析图。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站在什么样的舞台上，不知道自己会拿多少奖，不知道以后会拥有一个像现在这样塞满了孩子的笑声和啼哭声的四合院。他只知道，他想把这些光影放进电影里。
现在他做到了。不止做到了，他还在把那些光影之外的、更重要的东西——叶绿素和胡萝卜素，秋天的颜色和冬天的风，蹲在台阶上争论叶子为什么会变色的几个小脑袋——所有这些，都装进了他的生活里。
正堂里传来知意的哭声，然后是柳亦妃轻柔的哼唱声。杨简从廊柱上直起身，转身走进正堂。柳亦妃抱着知意在屋里慢慢走动着，小家伙刚睡醒，小脸皱成一团，正扯着嗓子嚎。知行倒是乖，躺在婴儿车里自己玩自己的手指，看到杨简进来，冲他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我来吧。”杨简伸手接过知意。
知意到了爸爸怀里，哭声小了一些，但还是哼哼唧唧的，小脑袋在杨简的胸口拱来拱去，像是在找什么。柳亦妃在旁边笑了一声，说：“她刚吃完奶，不是饿。就是醒了要找爸爸。”杨简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小嘴微微嘟着，哭过之后的脸蛋红扑扑的，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
杨简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然后开始用极其缓慢的节奏在屋里踱步。知意的哭声渐渐停了，小手攥着杨简的毛衣领口，眼睛半眯着，随时可能重新睡过去。柳亦妃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那个杨简看了十几年都没看够的笑。
窗外，夕阳终于沉到了西厢房屋脊以下。四合院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再变成淡紫色，然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林秀兰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开饭了”，安安第一个冲了进去，紧接着是乐乐，两个小家伙争先恐后地往厨房跑。平平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先把地毯上的落叶收拾干净，用纸巾包好放进垃圾桶里，然后才走进餐厅。
杨简站在正堂里，知意在他肩头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柳亦妃从他手里接过知意，放进婴儿车里，然后伸手帮他整了整被知意攥皱的毛衣领口。
“今天不做别的了？”她问。
“不做了。”杨简握住她的手，“陪你们。”
柳亦妃笑了，挽着他的手臂往餐厅走。婴儿车里的知行发出一声小小的叹息，翻了个身，继续睡自己的。廊檐下的灯笼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把冬天夜晚的寒气挡在了光晕之外。史家胡同的夜晚，安静而绵长。
12月23号，星期五。
这一天的贺岁档迎来了一对让人万分期待的组合——《摆渡人》和《铁道飞虎》同日上映。
杨简坐在书房里，面前的三块屏幕上分别滚动着两部电影的实时票房数据、社交媒体热度趋势和豆瓣短评更新。
杨简纯粹是为了吃瓜，闲着无事，看看谁拉得更大。
知意昨晚闹觉了，柳亦妃和他被折腾到凌晨四点多才睡踏实，杨简早上起来把几个孩子安顿好之后就在家守着。
此刻是上午11点，第一批看完早场的观众评论已经陆陆续续出现在豆瓣上。杨简先点开了《摆渡人》的页面。评分还没有出来——豆瓣的评分机制需要积累到一定数量的有效评分之后才会显示分数——但短评区的画风已经让杨简挑了挑眉。
“我到底看了什么？”——第一条热评，点赞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
“王佳卫监制？你告诉我这是王佳卫监制的？王佳卫是不是只监制了海报？”——第二条。
“看完《摆渡人》，我觉得《长城》也不是不能接受。”——第三条。
“张佳嘉用事实证明了一件事：写睡前故事和拍电影之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第四条。
“梁超伟和金成武的演技被浪费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你们见过梁超伟说‘我爱你就像爱吃饼’这种台词吗？我现在见过了。”——第五条。
杨简微微摇头，表情里没有太多意外。《摆渡人》在另一个时空里，就是张佳嘉的导演处女作，也是他在电影圈的滑铁卢。只不过杨简还听过另一个版本，说《摆渡人》其实是王佳卫拍的，成片出来以后，默默地挂了张佳嘉的名。杨简觉得不太可能，毕竟王佳卫是出了名的墨迹，这或许也是阿里没找他执导而是让他监制的原因。
反正不管是不是墨镜王没拍好才挂了张佳嘉的名也好，或者说就是张佳嘉自己拍的但没拍好，这锅都得张佳嘉自己来背。
《摆渡人》这部片子的核心问题不在于演员，不在于制作，在于导演。张佳嘉是一个优秀的畅销书作家，但他不是一个导演。写小说和拍电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叙事艺术——前者靠文字和想象力，后者靠画面和调度。除非他也是杨简这种挂逼。
一个从来没有执导过任何短片、连广告片都没拍过的作家，上来就执导一部集结了梁超伟、金成武、陈亦讯这样顶级阵容加上杨天宝和鹿含这样的顶流艺人加盟的商业大片，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赌注。而事实证明，这个赌注押错了。
但真正让杨简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摆渡人》宣发团队在上映前用来回应“导演能力质疑”的那个操作。
他翻开小白整理的媒体报道——在11月底，《摆渡人》宣发团队在面对媒体关于“张佳嘉首次执导能否胜任”的提问时，居然搬出了杨简的名字。一位宣发团队的工作人员在媒体群访中说：“我们并不担心张导的导演能力。大家可能忘了，杨简导演当年拍《入殓师》的时候不到二十岁，也是第一次执导长片，结果拿了柏林金熊。年龄和经验不是衡量导演能力的唯一标准。”
这段话被媒体报道出来之后，网上立刻就炸了锅。
杨简的粉丝们反应最为激烈。有人在微博上发了一条长文，标题叫《请别碰瓷杨简》。文章写道：“杨简十九岁拍《入殓师》拿柏林金熊，最起码因为他是学表演的，他拍《入殓师》之前还拍过mV，最起码算是相关从业人员。而事后的成功也证明杨简是决绝对对的天才。张佳嘉呢？我不认为他是导演方面的天才。他拍《摆渡人》之前有过任何导演经历吗？拍过任何短片吗？做过任何跟导演相关的工作吗？把一个准备十分钟的人和一个成名十多年、切用无数成绩证明了自己的全球电影节公认的大师级导演放在一起比较，这不叫类比，这叫碰瓷。”这条微博在一天之内被转发了超过十万次。
更让杨简粉丝们不爽的是，《摆渡人》的宣发团队在后续的几场路演中，似乎尝到了这个争议话题带来的流量甜头，不但没有收敛，反而继续用类似的论调来回应质疑。天眼影业甚至接到了不少媒体的采访请求，想让他就此事发表看法。杨简当然没有回应——他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评论同行的作品，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教养。除非是那种不得不评价的作品，比如陆串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