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4月21日,清晨,柏林,陆军医院。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病房很大,但陈设简单。
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瓶鲜花,是爱娃昨天带来的。
墙上的日历还停在4月20日,没有人去翻。
沃尔夫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
他的额头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左胳膊也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右小腿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他的呼吸很平稳,睡得很沉。
昨天晚上那场爆炸之后,医生给他打了正常没有九龙之力的镇静剂,他终于睡了一个好觉,也是这几个月来第一个好觉。
爱娃·布劳恩趴在床边,头枕在胳膊上,金色的长发散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片柔软的云。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是昨天特意为元受生日晚宴准备的。
裙子上有几道褶皱,是她趴了一夜压出来的。她的手握着沃尔夫的手,十指交缠,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阳光慢慢移动,照在爱娃的脸上。她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那双蓝眼睛有些红肿,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她抬起头,看着沃尔夫的脸。他还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做梦。
爱娃轻轻松开他的手,坐直身体,用手理了理头发,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沃尔夫的手指动了动。他的眼皮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大,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缩,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他眨了眨眼,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瓶花,看着窗外的阳光,然后看见了爱娃。
“你醒了。”爱娃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在他的颧骨上停留了片刻。
沃尔夫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手还有些抖,但比昨天好了很多。
“你在这里守了一夜?”
爱娃点点头。
“你受伤了。我不放心,医生说你运气好。弹片再深一厘米,你的腿就保不住了。”
沃尔夫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疲惫。
“运气好。也许吧。”
说着他松开她的手,撑着床想要坐起来。
爱娃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把枕头垫在他身后,帮他坐好,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额头上的伤口就隐隐作痛,这让他不自觉的皱起眉头。
“外面怎么样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睡了很久之后的那种沙哑。
爱娃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正好,她把杯子放回去,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戈培尔部长和弗洛姆将军在外面等着。他们很早就来了,一直在等您醒来 柏林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昨晚的枪战,今天凌晨就平息了。”
沃尔夫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瓶鲜花上。
那是白色的玫瑰,爱娃最喜欢的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费格莱因呢?他还活着吗?”
爱娃的脸上闪过一丝庆幸的表情。
“他侥幸跑了,昨天晚上,有一队国防军的人冲到他家里,要杀他。他翻墙跑了,从后巷逃出来的,腿上擦破了点皮,不严重,他现在也在医院里,在楼下,医生给他包扎了一下,说没事。”
沃尔夫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击着。
费格莱因是他的联络官,也是希姆莱的人,更是爱娃的妹夫,如果费格莱因死了,爱娃的妹妹就成了寡妇,他只是觉得庆幸。
“让他上来见我。”
爱娃摇摇头。
“他现在不能见您,戈培尔部长说,他需要先向您汇报情况。费格莱因的事,等汇报完了再说。”
沃尔夫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锐利,但只是一瞬间,那锐利就消失了,又变回了温柔,爱娃总是贴心的,他如此想道。
“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爱娃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冲两人招了招手。
走廊里传来低语声,然后是脚步声。
戈培尔和弗洛姆走进来,两个人的脸色都很严肃。
戈培尔的右耳包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一小片血迹。他的燕尾服换成了灰色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弗洛姆穿着笔挺的国防军制服,胸前的勋章擦得锃亮,站得笔直。
“元受。”两个人同时敬礼,右手向上45度角。
沃尔夫靠在枕头上,摆了摆手。
“坐吧,说说情况。”
戈培尔和弗洛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戈培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
弗洛姆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
戈培尔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元受,昨晚的局势已经彻底平息,后备军在弗洛姆将军的指挥下,于凌晨三点完全控制了柏林城内的所有关键地点。叛军被全部消灭,残余分子正在追捕中。”
沃尔夫点点头。
“损失呢?”
戈培尔看了一眼文件,声音低沉下来。
“SS方面,损失惨重。希姆莱全国领袖……在爆炸中当场身亡,艾希曼和门格勒也死了,被第一枚炸弹炸成了碎片,盖世太保副局长在昨晚的战斗中中弹身亡,缪勒局长重伤,目前还在抢救。”
“此外,还有十七位SS在东线负责处理战俘,犹肽人,的事物官,医生,研究博士在昨晚的袭击中遇害,总部的袭击中,我们损失了大约三百名SS士兵和军官。”
沃尔夫的手指在被子上停住了。
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希姆莱死了。那个戴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会计的秃头,那个整个德国最忠诚的人,那个帮他建立了整个SS帝国的人,死了……
“希姆莱。”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跟了我这么多年,是好样的,他帮我建了SS,帮我建了盖世太饱,帮我建了集中营,他是我最忠诚的人。”
戈培尔低下头,没有说话。
弗洛姆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病房里安静得可以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沃尔夫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窗台上那瓶白玫瑰上,又移到爱娃的脸上。
爱娃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沃尔夫,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继续。”沃尔夫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
戈培尔翻到下一页。
“国防军方面,损失不大,弗洛姆将军指挥后备军及时控制了局势,与叛军交火的过程中,阵亡官兵约两百人,伤四百余人,叛军方面,被击毙约一千四百人,剩下的还在追捕中,他们很坚决,被围起来了后就自杀了,目前还没有抓到俘虏。”
沃尔夫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一千五百人。施陶芬贝格一个人,能蛊惑一千五百人?”
戈培尔和弗洛姆对视了一眼。
弗洛姆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稳,像是在汇报一次普通的军事行动。
“元受,施陶芬贝格是后备军的参谋长,手里掌握着大量的人事资料,他利用职务之便,接触了很多人,用各种手段拉拢他们,我们正在调查他的同谋,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其他高级军官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