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面还在激烈交火的时候,施陶芬贝格已经走到了二楼走廊的尽头。
他既没有走出总理府的大门,也没有下楼,没有回到本德勒大街的后备军总部。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去。那枚炸弹是他放进去的,他不能回去。
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还会连累弗洛姆,连累那些名单上的人,连累所有愿意为德国的未来赌上性命的人。
所以施陶芬贝格留下了,本来弗洛姆和卡纳里斯给他安排了一个隐匿身份,可以让他去德国nc控制力比较薄弱的乡下和家人隐居,但他不愿意。
他爱德国,不愿意就这么苟活着,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已经转移走就足够了,施陶芬贝格相信他们也会理解自己的选择。
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前,施陶芬贝格看着楼下院子里的混乱。
救护车的红灯在夜空中旋转,把整栋大楼的外墙染成血红色。
医生和护士抬着担架跑进跑出,元受被人抬上救护车,在两辆装甲车的护送下离开了。
总理府门口,则有前来支援的一众SS卫兵们端着枪,在门口设立了临时检查站,他们的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手指扣在扳机上,像一群受惊的野兽。
施陶芬贝格从总理府二楼的隔间内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第二个公文包。
这是他最后的手段。
如果刺杀元受成功,他用不着它。
如果失败,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声怒吼。
走廊里没有人。
所有人都跑到楼下去了跑到那个被炸烂的宴会厅前送元受去了,医生护士们则开始现场抢救希姆莱,因为他受的伤有些严重,可能坚持不到被送到医院去了。
施陶芬贝格趁这个时间,将公文包放在地上,拿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一把钥匙,打开锁,推开旁边一扇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小休息室,平时用来给来访的将领们等候时休息用的。
房间不大,摆着几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酒柜。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腓特烈大帝在战场上的雄姿。
窗帘是深红色的天鹅绒,拉得严严实实。
地毯是波斯式的,暗红色的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厚重。
这间休息室离宴会厅最近,希姆莱肯定会在这个休息室里停留,这是施陶芬贝格作为军人的判断。
他们会把这间休息室变成临时的救护站。
为了不伤及无辜,施陶芬贝格将公文包里的炸弹给拿出来,这枚炸弹并不大,威力也不如第一枚炸弹威力大,他特意费一段时间又拆下来一根雷管, 随后走到沙发前,把炸弹塞进沙发垫子下面。
他的左手三根手指捏着炸弹,小心翼翼地往里推,推到最深处,手指能感觉到弹簧的阻力。
随后用牙齿咬开引信保险,然后把沙发垫子按平,退后一步,看了看。看不出任何痕迹。
沙发还是那张沙发,垫子还是那个垫子,谁都看不出沙发底下藏了一个雷霆大炸弹。
做好这一切,施陶芬贝格拿起公文包和雷管离开了这处休息室。
走廊里还是没有人。
远处,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喊叫。有人在喊“医生”,有人在喊“担架”,有人在喊“封锁所有出口”。
下面的情况还是相当混乱的,没人会想到在元受的生日宴会上他本人会受到刺杀,柏林会成为临时性的前线战场。
施陶芬贝格重新回到二楼的小插间内,放下手中的公文包,整了整军装,把眼罩扶正,然后轻轻带上小插间的门,留个口子观察着楼梯口旁边的休息室。
这里离休息室不远,完全可以观察的一清二楚。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霹雳乓啷的声音很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们抬着担架,拿着点滴上了楼。
“这里!这里能当临时救护站!”领头的总理府女仆推开休息室的门。
“好!”
施陶芬贝格仔细观察着这些医生护士们抬着担架上的人,是希姆莱,那标志的脸型他完全不会认错。
看着医生护士们抬着希姆莱进入了休息室,施陶芬贝格轻声倒数着时间,这些医生护士们都是最先赶过来的,下面还有一些轻伤员也需要救治,所以他们不会在休息室待太长的时间。
更何况SS也有自己的医生,这些人都着急上位,若是能把希姆莱救回来,他们就可以直接高升了,毕竟……希姆莱是元受的心上红人嘛。
炸死那些手中满是鲜血的医生,他不会有任何负担。
SS里的医生虽然博学多才,但没一个干净的。
很快,跟卡纳里斯情报上说的一模一样,两个穿着SS制服类似于医生的人很快来到了二楼休息室,接替了这些正常医生护士的班。
很好,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这样就不会伤到无辜的人了。
施陶芬贝格内心如此想着,心中也满是激动,能把希姆莱炸死也算是为德国除一巨害了。
时间慢慢流逝着。
八分钟,九分钟,十分钟,距离设置的爆炸时间越来越近了。
施陶芬贝格靠在墙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的妻子妮娜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他们最小的孩子。
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早点回来。”
他点了点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吻了吻孩子的额头,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想起他的孩子们。
五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岁,最小的还在吃奶。
他们不知道爸爸要去做什么。他们只知道爸爸又走了,又去打仗了,又会很久很久不回来。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把那枚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放在妮娜的枕头下面。
他写了一张纸条,只有一句话:“如果我回不来,把这个交给孩子们。”
他又想起弗洛姆。
那个老将军,在办公室里等他回来。他等不到他了,也见不到瓦列里了。
他想起凯特尔和约德尔。那两个在宴会厅角落里沉默地看着他的人。
他们知道,但他们什么都没说。
他们选择沉默,选择默许,选择把德国的未来交到一个独臂,独眼的上校手里。
可惜他失败了。
想到这里,施陶芬贝格继续观察着,时间已经要差不多了,他想那么多也没有用。
视线内,一个SS军官走出来,顺手带上了休息室的门。
“轰”
紧接着,那扇门被炸开了,木头的碎片、金属的门把手、门上的雕花装饰,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向走廊里飞溅。
冲击波把那名SS军官整个人掀了起来,他的后背撞在走廊对面的墙上,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摔在地上,脸朝下,趴在碎玻璃和木屑里,没了动静。
施陶芬贝格笑了笑,推开二楼隔间的门,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休息室门前。
门已经不存在了,门框歪了,墙上炸开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砖头和灰泥。
沙发被炸碎了,垫子的碎片在燃烧,暗红色的天鹅绒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地毯被掀翻了,下面的地板炸开了一个洞,能看到楼下的房间,酒柜倒了,酒瓶碎了,酒液在火焰中缓慢燃烧着。
……地上到处是人。
有的人还在动,有的人已经不动了。
一个SS军官趴在门槛上,半个身子在走廊里,半个身子在休息室里,他的胸前都被炸烂了,白色的衬衫碎片和黑色的制服碎片混在一起,粘在翻卷的皮肉上,血还在流,顺着地板砖的缝隙,向低处淌。
另一个SS军官靠在墙上,坐着,他的腿不见了,从膝盖以下齐齐地断了,白森森的骨头从断口处露出来,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休息室沙发上的希姆莱已经变成一团浆糊了。
他做到了。
想到这里,施陶芬贝格费劲的从包里掏出一根烟,吊上嘴,点上烟吸着。
楼下传来霹雳乓啷极其混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连串穿着灰色制服的后备军士兵顺着楼梯跑上来,领头的是施陶芬贝格的老熟人,雷恩克比中校,还有临时负责管理的戈培尔。
“施陶芬贝格,你被捕了!你涉嫌杀害元受,杀害SS全国领休希姆莱!”雷恩克比义正言辞的说道。
那表情,像恨不得将施陶芬贝格撕碎了杀了似的。
施陶芬贝格捕捉到,自己这位老同窗眼里闪过一丝情绪,两人是从小到大的同窗,他一下子就知道雷恩克比在想什么。
于是。
施陶芬贝格表演味道极重的叫嚣着狂笑道:“哈哈哈哈哈!谁叫你们后备军这么懦弱的!德意志已经要不行了!盟军和苏联从两面包夹,就像一战一样!战火很快就会烧到德意志本土,我不想让德国毁灭!不想德国因为沃尔夫那个脑残毁灭!”
“放肆!施陶芬贝格上校!我不允许你侮辱元受的名誉!这是他宏大的战略计划的一环!”戈培尔厉声制止道:“你这个疯子,束手就擒接受军事审判吧!”
“雷恩克比中校,把这些疯子给抓起来!让盖世太饱好好招待他!”
“是!兄弟们,上!”
施陶芬贝格嘴里叼着烟,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拔出腰间的手枪指着冲上来的后备军士兵身后的戈培尔扣动扳机,子弹脱出枪口,擦过一名后备军士兵脸颊,也擦过戈培尔的耳朵,半拉耳朵血淋淋的掉在地上,让戈培尔惨叫一声。
“抓活的!”戈培尔嘶声说道:“找出他的同盟!”
施陶芬贝格一边跑一边开枪,子弹接连擦过后备军士兵的胳膊,小腿,脸颊,只有一枪打在了雷恩克比的胳膊上。
来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金属很凉,贴着皮肤,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的左手三根手指扣在扳机上,指尖能感觉到扳机的弹簧在微微颤动。
短短的这一生,在他脑海里如同幻灯片一样迅速闪过,可能也就一秒钟。
在一个后备军士兵刚要抓住他的时候,施陶芬贝格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走廊里回荡,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靠着窗台,滑坐在地上。
施陶芬贝格的左手还握着枪,垂在身侧。
他的头歪向一边,太阳穴上有一个黑洞洞的枪眼,血从里面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军装上,滴在勋章上,滴在那个他为之战斗,为之赴死的德国的土地上。
远处,枪声在响。
柏林还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