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了两声,被挂断了。经纪人放下手机,转头看向坐在落地窗前喝水的甄子单,小心措辞:“赵丽影今天回内地。她助理说,这段时间她恐怕都没空见面。”
甄子单没有说话。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背心,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在晨光里分明,银幕上的锐气却淡了几分。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自己什么时候起,站到了何越的对立面。
他从未有意得罪何越,更没得罪过越光影业。
他只是拍了一部《关云长》,一部口碑票房双崩的片子,然后甄子丹这个名字便被拿来与何越做各式比较。
舆论围剿之下,他莫名其妙地成了“何越的反面教材”。戏约锐减,代言报价一跌再跌,曾经一周接到三个剧本的时候仿佛是很久远的事。
甄子丹清楚,越光影业手里的项目个个优质,何越也从不排斥港岛演员。若能与越光合作一把,翻身便有了指望。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低声道:“盯着越光的新项目。只要有合作可能,降薪我也接。实在不行……当面道个歉也行。”
经纪人闻言愣住,又很快点头。这话若放在两年前,无论如何也不会从甄子丹嘴里说出来。但眼下的局面,已由不得他再端着架子了。
与此同时,何越位于北京的家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周末休息日,何越一大早就起了身。他在厨房里熟练地打了两个鸡蛋,切好番茄,热上平底锅,锅里的油滋啦作响。赵丽影和景恬今天回来,他原本打算亲自去机场接机。
但昨天夜里赵丽影打来电话,说机场那边围了一圈记者,他若出现在航站楼,照片一登,等于给《星运》的定档和《一个人的武林》的杀青都做了宣传。
倒也不是坏事,但两人都怕麻烦,于是何越便听了她的安排,留在家中等候。
卧室门虚掩着。昨晚柳亦菲知道他今天要在家等人,想到赵丽影和景恬回来后,二人独处的时光就少了,她也不知哪来的委屈劲,硬是抱着他看了一整晚电影,天快亮了才困得睁不开眼,沉沉睡去。
何越没有吵她,轻手轻脚关好卧室门,回到厨房继续忙碌。
门铃响了。
何越放下锅铲走过去打开门,一个灵巧的身影便从门外蹿了进来。
景恬梳着两只圆滚滚的哪吒头,发尾微微翘起,穿着一件淡黄色短上衣和背带裤,整个人像从青春片里走出来似的。
她看到何越,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星,蹬掉脚上的平底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整个人往上一跃,像一只树袋熊一般稳稳挂到了何越身上。
何越猝不及防,被她冲得连退了两步,后背磕在门框上才勉强站稳。
“何导!”景恬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又蹭,瓮声瓮气地说,“我好想你们啊!”她在片场熬了两个月,收工第一刻便订了最早的机票飞回来,此刻把思念全揉进了这一个拥抱里。
“行了行了,都多大了还来这套。”何越嘴上说着,却也没有急着把她放下来,伸手托住她防止她滑落。
“不要。”景恬搂得更紧了,在他脸颊上吧唧又是亲了一口,“再抱一会儿。”
赵丽影这时才从门外走进来。她手里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肩上还挎着一个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着生人勿近,目光落到客厅里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时,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景恬,你跑得倒是快,自己行李也不要了。”
景恬这才想起自己的行李箱还落在门廊上,吐了吐舌头,赶紧从何越身上跳下来,哒哒哒跑回去搬箱子。
赵丽影趁她跑开,伸手轻拍了她的屁股一下,语气带着大姐式的无奈与宠爱:“小挂件,光顾着黏何导,行李都不要了,还要我替你拖着。”
何越笑着接过赵丽影手里的行李箱,顺势伸手轻轻揽了揽她的肩,低头在她耳边道:“你也辛苦了。”赵丽影被他这么一揽,脸上微热,却没有躲开,只轻声应了一句。
“早饭吃过了吗?”
“我吃过了。”赵丽影换了双拖鞋,坐在沙发上松了口气。还是在家里的感觉好。
一听到吃的,挂在何越身上充当挂件的景恬这会抬起了头:“越哥,我还没吃。”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语气软软糯糯,带着点撒娇的意思。何越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了:“刚才那股子冲劲儿呢?我还以为你不饿。”
赵丽影在旁边换好了拖鞋,闻言也打趣道:“挂件挂了一路,也不嫌累。这会儿想起饿来了?”
景恬脸蛋一红,从何越身上滑下来,却还是黏在他旁边,抱着他一条胳膊晃了晃:“人家真的饿嘛,在飞机上没吃多少东西。”
“早饭快好了。”何越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先上楼洗漱换件衣服,下来就能吃。”
景恬“嗯”了一声,蹦蹦跳跳往楼上跑,跑到楼梯口又回头问了一句:“有煎蛋吗?”
“有。番茄炒蛋,还有别的,下来自己看。”
景恬欢呼一声,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何越和赵丽影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何越随后走到门廊边,将赵丽影带回来的两个大行李箱一手一个拎起来,往楼上搬。
主卧的门虚掩着。何越经过时,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柳亦菲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身上还裹着昨晚那件宽松的白色睡裙。
看到何越推门进来,她拖长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人接到啦?”
“接到了。景恬正洗漱呢,赵丽影在楼下。”何越放下行李箱,走过去坐到床边,替她把滑到肩膀的睡裙肩带拢好。
柳亦菲打着哈欠坐起身。赵丽影这时也走上楼来,路过主卧门口,本打算打个招呼,目光落到柳亦菲身上时,却顿了一瞬。
柳亦菲的锁骨和颈侧留着几道浅浅的痕迹,透着昨夜温存后的慵懒。
赵丽影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心下了然,却没点破,只是笑着说:“亦菲,该起了,早饭马上就好。”
柳亦菲被这一声提醒,才觉得肚子确实饿了。她本来还想赖一会儿床,但楼上楼下都热闹起来,她也睡不安稳了,索性掀开被子下床,去浴室洗漱。
三人各自收拾利落,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常衣裳,先后下了楼。
何越把早饭端上餐桌,番茄炒蛋、煎培根、热好的牛奶和一碟水果。
景恬早就坐在餐桌前等着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道:“好吃!还是越哥做的饭好吃!”柳亦菲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也被她的模样逗笑了。
赵丽影坐在景恬旁边,一边帮她倒了杯凉水一边说起剧组里的事。《一个人的武林》拍摄已经接近尾声,再有几天就正式杀青了。
她这个制片人也算是从开机盯到封镜,总算没出什么大岔子。
何越听后点了点头,问她接下来的打算。赵丽影没有多想便说:“手上那份《碱山》的剧本打磨得差不多了,我想花心思好好弄。”
何越听出她语气里的认真。赵丽影刚入行时,只想多赚钱,接戏拍戏都是奔着酬劳去的。
可自从跟着何越一路走到今天,财富早已不愁,那股单纯赚钱的劲头便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职业本身的野心,她想拿奖。
不是那种国内随便颁一颁的奖,而是真正的、能在电影节上站住脚的奖项。她没说出口,但在座的都听明白了。
景恬倒是看不出什么野心勃勃的模样。她窝在椅子里啃着水果,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赵丽影轻轻看了她一眼,嘴上没说什么。
其实景恬不是真的没心没肺。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没受过系统的表演训练,基本功是短板。
她嘴上大大咧咧,背地里进了剧组就抱着剧本啃,收工了别人出去吃宵夜,她一个人窝在酒店的台灯下研究走位和台词。
这次《一个人的武林》里她的进步,郭凡导演不止一次在赵丽影面前夸过。
何越坐在餐桌角,一边喝着牛奶一边翻了翻手机上的行业资讯。
五月国产电影市场的惨淡,这几日已经成了业内公认的事实。
几部好莱坞大片轮番轰炸下来,整个院线几乎没有国产片喘息的空间,圈内人私下都管这个月叫“好莱坞电影月”。
不过到了六月,市场会慢慢回温,几部暑期档影片已经陆续开启了预热宣传。
消息栏里攒了两封邀请函。
一封是中影献礼片《伟业》的发布会邀请,下月中影片就要上映,作为下半年头号主旋律项目,声势造得极大。
另一封是《雪花秘扇》的首映礼邀请函,提前送到他手上,显然是希望他能去撑个场子。
何越把手机放到一边,随口问了一句:“这两场活动,你们有谁想去的?”
柳亦菲第一个摇头:“太热闹了,不去。”
何越看了赵丽影和景恬一眼,两人也是一副兴致缺缺的表情。何越收回目光,笑了一声:“你不说她俩估计也不乐意去。”
和柳亦菲这么轻松自在不同。
赵丽影和景恬回京休整了不到一天,便迅速投入了工作状态。
赵丽影连着两个晚上跟何越研读到深夜,把《碱山》的剧本一页页过、一场场磨,反复推敲角色的情感逻辑和表演层次。
何越在书桌上铺开分镜头纸,就着台灯光,在很多关键场景旁写下调整批注。赵丽影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笔,时不时抬头和他交换意见。
柳亦菲倒是松弛得多。
她对工作不急不躁,睡到自然醒便待在家里,看剧本或者翻闲书,偶尔下楼和景恬闹一阵,生活节奏比赵丽影慢了半拍。
就在赵丽影潜心打磨剧本的这几日,影视圈里又闹出了一桩大事。
新旧矛盾在港圈和内地影视圈之间再度激化。
港岛剧组官宣新片《影子爱人》,宣称邀请大冰冰饰演配角,表面上写着“两地合作”,但业内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是想复刻早年港星碾压内地演员的那套老路子。
谁知大冰冰工作室根本不买这个账,强硬发文回应,直言自家演员如今已是国际影后,对剧本挑选极为严苛,暗含对港星的满不在乎。
一石激起千层浪。
港岛媒体立刻跳脚,翻出当年两地演员地位不对等的旧料冷嘲热讽,内地网友则强势回击,把港圈影视江河日下、靠内地上映渠道苟延残喘的现状摆了个明明白白。
双方在热搜上打了两天,最终以内地舆论完胜收场。
港圈剧组悄无声息地删除了那条官宣微博,又四处找人解释弭平风波,可网上的痕迹早已删不干净,议论声依旧在继续。
也是在这几天,另一条消息从行业内传了出来,《伟业》被电影局卡住审核了。
作为中影牵头、四十余家单位联合出品的重点献礼片,前期宣传声势浩大,几十位明星轮番上阵造势,每个角色的戏份和人设都被拿出来热议过一轮。
谁都没想到,六月就要上映的片子,会在临门一脚的时候突然被卡住。
整个行业议论纷纷,都觉得不可思议。中影没有正面反驳,只对外发布了一份简短通知,表示会力争过审、准期上映。话虽含蓄,但业内人都明白,这等于默认了消息属实。
何越得知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拨通了韩三评的电话。
那头接起来时,背景里隐约能听到翻文件的声音。何越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问:“《伟业》怎么回事?真被卡了?”
韩三评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卡了。”
“卡在哪?”
“审片那边吹毛求疵。”韩三评的语气里压着火气,“别的都好说,就是汤维那三分钟镜头,一个字,删。”
何越握着电话,眉头微微皱起。三分钟的镜头,在一部群星汇集的献礼片里不算长,但也不是无关紧要的花边。
对方的要求如此绝对,显然不是技术层面的考量。他叹了口气,说:“能协调吗?”